山门为界,未得应允之人只能探得无尽石阶,浑然不知门内已经来人,二者相对,一跪一立。
“给你的丹药为何不吃?”沈颂音不露声色,在他周围凝道护盾遮挡飞雪。
他唇角干裂仍谦卑有礼地含笑问好:“仙、仙尊。”
身上的血痕又让人觉得仿佛一碰即碎。
沈颂音见他答非所问,顿感不妙,大意了,人好像被冻傻了。
“回去,你跪地再久本尊的决定也不会变。”
沈颂音未意识到自己习惯性将人推远的话倒是平添几分寒气。
叙溟不应声,低垂着脑袋做无声地拒绝。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少年在这场对峙中率先败下阵来。
他头垂得更低,自讽道:“仙尊是不是也觉得弟子是‘怪物’才不愿收我为徒?”
沈颂音蹙眉道:“我从未如此想过……此处不是一个好的归宿。”
叙溟见自己又被往外推彻底炸毛,“可仙尊所在之处就是弟子最好的归宿!”
叙溟:“天下之大却无我容身之处。当年与其继续在族中苟延残喘,倒不如接受被烧死的结局。”
“是仙尊将我救下,教我剑法,让我有了栖身之所。”
骗子,明明……明明那时答应过不会扔下他一个人。
叙溟红着眼眶望向她,鼓足了一口气说完:“弟子只想拜仙尊为师!”
他就是想留在她身边,哪怕是远远地守着。
这几日忍受的寒意像在此刻爆发,席卷而来,心口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呼吸不过来。
他不再是需要“神”屈尊寻五谷果腹的稚子,十年等待,就为更加名正言顺走向“神”的身侧罢了。
沈颂音心中也在犹豫,她不想错失寻回记忆的突破口。
毕竟心魔幻象不会无端出现不相干之人,看不清那人长相,眼睛她却不会认错。
即便是错认,正因对叙溟知根知底,更怕守诺收徒,会给他带来麻烦。
心中天人交战无果——她问了叙溟最后一个问题。
沈颂音居高临下俯瞰跪在山门外的少年,冷声问他:“名师众多,为何非我不可?不怕死么?”
少年却将身子匍地更低,霜雪凝在他眉目间,虔诚答道:“不怕。命是仙尊救的,您若想要尽管拿去,徒儿心甘情愿。”
叙溟突然很想再看看她的模样,恍惚间瞧见仙尊踏雪而来,执在手中遮挡霜雪的玉伞向他倾斜。
沈颂音心中已有答案。
无奈托住体力不支,脸朝雪地砸去的少年,绷着脸将正御剑回天枢殿的虞应叫回来,将人交给他。
虞应满脸讶色,“莫不是没等到师姐,他先晕了过去?”
“别演,方才在山上不是还逼着我见他。”
要是早晕了,那虞应来时就命人带走了。
沈颂音都懒得戳穿他,转身往回走,“带他走,好好疗伤。”
虞应见好就收,朝远去纤瘦的倩影喊去:“师姐!那你后日收徒仪典究竟来不来?!”
沈颂音难得现下心情也还不错,手向上一挥随后消失不见。
留虞应一人风中凌乱,揽着病号在原地,哭笑不得地看着飘雪在空中凝聚成的两个大字——【你猜】
……
收徒仪典如期而至。
主峰天枢殿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低气压。
众人方入殿,掌门正同左侧谪仙般,令人望而生畏的陌生面孔谈笑风生。
好吧——
更像是他们掌门单方面喋喋不休。
余下五峰长老则脸色阴沉,其中一位眼神更像要吃人似的,死死盯着那人。
他们心中隐隐猜到答案,但不敢说。
叙溟顺着心中牵引望去,熟悉的身形闯入眼帘,又慌忙带着雀跃垂眸。
仙尊她、她…来了?
沈颂音坐在上首,忽略投来地各样眼光,自己上次踏足天枢殿议事是什么时候?
两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前?
不记得了。
殿内陈设和她印象中相差无几,视线流转至下方宽肩窄腰的温顺少年。
沈颂音倒第一次为收徒来天枢殿。
玄清宗是剑宗,弟子初时皆统一佩剑,入内门者若得青眼被收为亲徒,则由长者赠剑。
按辈分沈颂音是虞应和几位长老的大师姐,按修为亦在众人之上。
掌门此次不收,便轮到沈颂音,殿内弟子除一人外,皆如临大敌,生怕自己入选。
沈颂音也未理会,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视他,“叙溟,本尊有意收你为亲徒,可愿?”
少年弯腰拱手,面上风平浪静叫人看不出差错,语间欣喜又将其出卖,“弟子心向往之。”
“生死不问?”
“生死不问。”
“好。”
沈颂音抬步下阶,行至叙溟面前,右手一翻,一柄白青长剑置于掌心。
一时间,殿内所有目光聚焦于此。
剑体细长,坠着蓝青剑穗,自底部向上两侧玉堂春纹路细致,中部篆龙破浪而出,剑刃锋利无比寒光逼人。
一看就是上好难得之剑!
沈颂音递出长剑,短暂卸下冷面,抿唇一笑:“它名‘逢朝’,在你寻得命剑前便先用它斩妖除魔。望你,坚守正心。”
叙溟小心翼翼接过逢朝,爱不释手。
仙尊变师尊,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本已破碎地奢望,此刻得以实现。
他桃花眼弯起,蓝瞳清透点缀熠熠星光,克制心中欢喜,腼腆行礼。
“弟子谢师尊赠剑。”
一时间,不止宗门上下,元曦仙尊破例收徒的消息在九州也引起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