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马队开始移动。沈云筝站在帐帘后面一直看着他,一直到那匹黑马在晨雾中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她把帐帘放下,转身走回灶台边。生火,烧水,水开了倒了一碗白水端到桌案边坐下来。水很烫,她吹了吹。岳托不在,没有人跟她抢。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把碗放下了。
正月二十二,岳托离开两天了。沈云筝在校场弹琵琶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士兵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沈姑娘,八贝勒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沈云筝停下来。“什么话?”
“他说——‘等我回来’。”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琴弦上,“叮”的一声。她用袖子擦掉眼泪。“我知道了。”
年轻士兵行了个礼走了。
正月二十五,前线传来消息。后金军在大凌河与明军交战,互有胜负。岳托率正白旗冲锋在前,左腿旧伤复发,被抬下战场。
沈云筝在灶台边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碗滑了下去。碗掉在地上碎了,瓷片溅了一地。她蹲下来捡瓷片,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把瓷片捡干净扔到帐外。
“范先生,他的腿怎么样了?”
“军医说,骨头没事,韧带又伤了。”
“严重吗?”
“比上次轻。”
沈云筝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还能打仗吗?”
范文程沉默了一下。“能。他还要打。”
沈云筝没有再说,去灶台边把药膏拿出来,递给范文程。“范先生,麻烦您把这个带给八贝勒。”
范文程接过药膏。“沈姑娘,你自己保重。”
正月底,岳托离开十天了。沈云筝收到了岳托写来的信。写在草纸上,字迹很潦草——“活着。腿疼。想喝奶茶。”
沈云筝把这十个字看了三遍。活着——他还活着。腿疼——他的腿在疼,她在盛京,隔着那么远的路,不能帮他换药,不能帮他按摩,不能在他疼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想喝奶茶——他想她了。沈云筝铺开信纸,拿起笔。用满文写——“活着就好。腿疼就歇着。奶茶等你回来喝。”
她把信折好交给信使。
二月,草原上的风开始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像刀子一样的北风,是春天来临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忽冷忽热的风。今天吹南风,暖和一些,明天吹北风,又冷回去。沈云筝站在营门口看着东边的路,路还是那条路,土路,被雪水和车辙碾压得坑坑洼洼的。岳托还没回来。
二月初五,范文程送来了一封信。沈云筝拆开信,字迹比以前更潦草了,有的地方墨洇开了看不清楚。她辨认了很久——“活着。大凌河还没打下来。腿好多了。别担心。”
沈云筝看着“别担心”三个字,他说别担心,她更担心了。她不知道“好多了”是多好,不知道“还没打下来”是还要打多久。
二月初八,沈云筝在校场弹琵琶的时候,一个老兵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
“沈姑娘,我能跟您说句话吗?”
沈云筝停下来看着他。“你说。”
“我儿子在正白旗,跟着八贝勒在大凌河。”
沈云筝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头发花白了。
“他昨天托人带信回来,说八贝勒的腿又伤了,但还在撑着。他说八贝勒不撤,他们就不撤。”
沈云筝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你儿子叫什么?”
“□□。”
沈云筝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蒙古语,意思是英雄。“他会回来的。”老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沈姑娘,您说他会回来,我就信。”老兵行了个礼走了。
二月十二,沈云筝收到了岳托的第二封信。这次写在布上,白色的棉布,边角很整齐,是用刀裁过的。字是炭写的——“腿不疼了。大凌河快打下来了。你生日我没送你东西。回去补。”
沈云筝的眼泪掉在布上,把“补”字洇湿了。她用手轻轻抹了一下,炭粉散了。她用手指蘸着炭粉在布上写了一个字——“好”。她把布叠好塞进“云雀”的琴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