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北风葬 > 第63章 春寒

第63章 春寒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二月,草原上的春天来得比江南晚得多。江南的二月,桃花已经开了,柳树已经绿了,雨水绵绵密密地落下来,把整座城洗得像一幅水墨画。草原的二月,雪还没有化完,风还是硬的,太阳虽然偶尔露一下脸,但那点温暖刚照到皮肤上就被风吹散了。沈云筝每天站在营门口向东望,东边的路还是那条路,被冻了一整个冬天,路面硬邦邦的,车辙和马蹄印都冻住了,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

二月十五,前线传来消息。大凌河打下来了。沈云筝在灶台边洗碗,手在水里停了一下,碗沉到水底,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快打下来了”,是“打下来了”。岳托在信里说“快打下来了”,他说快,就是快了。他说快了,过几天就真的打下来了。他不骗她。最多只说“腿好多了”这种程度的假话,“快打下来了”是真的快,“活着”是真的活着。

“八贝勒呢?”沈云筝听见自己在问。

范文程站在她身后。“还在大凌河。仗打完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沈云筝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放好,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腿怎么样了?”

“军医说需要静养。”

沈云筝的心沉了一下。静养——这个词她很熟悉。军医每次说“静养”的时候,就意味着伤得不轻,但又没有重到不能治。不能治了,军医会说“准备后事”。能治但不好治,军医会说“静养”。岳托的腿在皮岛伤过一次,在大凌河又伤了一次,两次伤加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一加一大于二。沈云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忍住了没有掉下来。

“范先生,您帮我带话给八贝勒。”

“说什么?”

“说——‘奶茶煮好了,等他回来喝’。”范文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帐。沈云筝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范文程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土路上。春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用手指拢了拢头发,发丝从指缝间漏出来,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二月二十,沈云筝收到了岳托的信。写在宣纸上,字迹比上次工整了许多,也许是在大凌河等消息的时候练的。“活着。大凌河打下来了。腿在养。想喝奶茶。你生日我没送你东西,回去补。”

沈云筝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目光停在“腿在养”三个字上。不是“腿好多了”,不是“腿不疼了”,是“腿在养”。他终于不骗她了——至少在这件事上不骗了。腿在养,说明腿还伤着,但已经在养了。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掰开揉碎,反复掂量——还伤着,但在养了。伤好了才能回来,在养了就会好的。她把信折好,脸颊贴在信纸上。

二月二十二,博尔济吉特氏来大帐找沈云筝。她怀里抱着那只白色的小猫——现在已经不小了,大半岁了,趴在博尔济吉特氏怀里像一团白色的毛球。博尔济吉特氏把小猫放在地上,小猫抖了抖毛,在帐房里走来走去,东闻闻西嗅嗅。

“沈云筝,八贝勒有消息吗?”

“有。说腿在养。”

博尔济吉特氏看着她。“腿在养。”

“嗯。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博尔济吉特氏沉默了一下。“没说就是快了。”

沈云筝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以前说‘腿好多了’,那次养了两个月。这次说‘腿在养’,应该是比‘好多了’更严重,但他说了实话,说了实话就是快了。”

沈云筝不知道大福晋的逻辑对不对,但她愿意信。她需要信。

二月二十五,盛京下了一场春雪。不是冬天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是细细密密的、像盐一样的雪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沈云筝站在营门口伸出手,雪粒落在掌心里,立刻化了,留下一小滴水珠。这也许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雪化了,路就好走了,岳托就能回来了。

二月的最后一天,沈云筝在校场弹琵琶的时候,一个年轻士兵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她认识他——□□,那个老兵的儿子。他回来了,活着回来了。脸上添了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颧骨,像一条红色的闪电。但他活着。

“沈姑娘,八贝勒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沈云筝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什么话?”

“他在路上了。”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他腿好了?”

□□沉默了一下。“没好。但他要回来。”

沈云筝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弹了一首《欢乐歌》。欢快的、明亮的、充满希望的旋律在校场上空飘荡。□□站在她面前听了一会儿,行了个礼走了。

三月初三,岳托离开四十多天了。沈云筝一大早起来,生火烧水,煮了一壶白水,倒了两碗,一碗放在桌案上,一碗自己端着。她端着那碗水站在大帐门口看着东边的路。路上还是空的,没有人影,没有马蹄声,没有旗帜。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她站在营门口等了一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东边的路上出现了一个黑点。她的心跳加速了,眯着眼睛看着那个黑点——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她数不清,眼睛花了。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一匹马,后面还跟着几匹马。最前面的那匹是黑色的,黑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甲胄,没有戴头盔。

沈云筝没有跑出去。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旗杆的绳子,指甲掐进麻绳里。黑马越走越近,马背上的人越来越清晰。瘦了,又瘦了。颧骨高得像要撑破皮肤,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左腿垂在马蹬旁边,不能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沈云筝看着那匹黑马一步一步地走近。马走得很慢,也许是因为马背上的人骑不快,也许是因为他在让她看清楚——他回来了,活着回来了。黑马在她面前停下来。岳托低下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你回来了。”沈云筝说。

“回来了。”

“腿还疼吗?”

“疼。”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承认了。他说“疼”,不是“不疼”,不是“有一点”,是“疼”。他承认他在疼。

岳托翻身下马。左腿着地的时候软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沈云筝伸手扶住了他。他的身体很重,比以前更重——不是胖了,是沉了,像一个装满了水的袋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沉重的、快要散架的躯壳。沈云筝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大帐走。他走得很慢,左腿在地上拖着,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

“岳托,你的腿伤得这么重,为什么不早回来?”

“仗没打完。”

沈云筝的眼泪掉在地上。仗没打完,他不能回来。打完了才能回来,回来了腿才能治。他的腿和她的等待之间隔着“仗没打完”四个字。

进了大帐,沈云筝把岳托按在床榻上,蹲下来帮他脱靴子。靴子脱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左腿——不是肿,是变了形。膝盖外侧的骨头比右边突出来一块。她把他的裤腿卷上去,看见了那片淤血——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小腿,青紫色的,像一片被打翻的墨汁。

“这是怎么弄的?”沈云筝的声音在发抖。

“摔的。攻城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

“你不是说腿在养吗?”

岳托沉默了一下。“养了,没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