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出征前一天。沈云筝没有像以前那样忙着收拾行装。行装昨天就收好了,包袱放在床榻边,扎得紧紧的。药膏、布条、干粮、水壶、那块绣着花的布帕,还有那把擦得锃亮的短刀。她今天什么都不想做。她想和岳托待在一起,不是帮他做什么,就是待着。一起坐着,一起站着,一起走路,一起沉默。
早上,两个人在大帐里喝白水。水是沈云筝早上烧的,灌在铜壶里放在桌上。岳托倒了两碗,一碗给她,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水很烫,沈云筝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她看着岳托,他低着头,把碗里的水慢慢地喝完了。沈云筝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他又倒了一碗。
上午,两个人去校场了。沈云筝抱着“云雀”,岳托走在她旁边。校场上没有兵,队正今天给新兵们放了一天假——不是放假,是让他们和家人团聚。明天要出征了,今天和家里人吃顿好的,说说话,抱一抱孩子。校场上空无一人,沈云筝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云雀”横在膝上,她开始弹。弹的是那首她自己编的没有名字的小调,很慢,很轻,一个一个音符地从指尖拨出来。岳托在她旁边坐下来,左腿伸直,右腿屈起。他闭着眼睛听。
一曲弹完,岳托睁开眼睛。“这首叫什么?”
“没有名字。”
“起一个。”
沈云筝想了想。“叫‘不走’。”
岳托看着她。“不走?”
“嗯。不走。你走了我弹这首曲子,就好像你没走。”
岳托沉默了一下。“你弹吧。”
沈云筝低下头,把手指搭上琴弦,又弹了一遍。这一次弹得更慢,每一个音符之间都拖得很长。
中午,两个人在大帐里吃饺子。沈云筝包的,没有馅,只有盐。她本来想弄点肉,没弄到。冬天的草原上肉比什么都贵,她买不起。岳托吃了二十几个。沈云筝看着他吃,他说“好吃”,她不信,但他吃完了,她就信了。
下午,博尔济吉特氏来了。她站在大帐门口往里看了看——岳托坐在桌案后面看地图,沈云筝在灶台边洗碗。博尔济吉特氏没有进去,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转身走了。沈云筝在灶台边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到岳托旁边坐下来。
“岳托。”
“嗯。”
“你在看什么?”
“大凌河的地图。”
沈云筝凑过去看。大凌河,去年打过了,今年又要打。为什么打?明军又来了,为什么又来?她没有问。
傍晚,两个人在营地里走了一圈。从大帐走到校场,从校场走到马厩,从马厩走到营门口,从营门口走回大帐。这是岳托每天练腿的路,走了几个月了,走得很熟了。沈云筝陪着他走,没有说话。
天黑之后,两个人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火盆里的火烧得不旺了,余烬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沈云筝翻身面对着他。
“岳托。”
“嗯。”
“明天你出发的时候,我不去送你。”
“你说过了。”
“我怕你忘了。”
岳托翻身面对着她,在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我记得。”
沈云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你答应我的事,要说到做到。”
“好。”
“不许骗我。”
“好。”
“不许受伤。”
岳托沉默了一下。“这个不能保证。”
沈云筝把他的手攥紧了。“那你保证活着。”
“活着。”
沈云筝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在那里。岳托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动了一下。
正月二十,出征。
天还没亮,营门口就站满了人。正白旗的士兵披甲列队,旗帜在晨风中飘扬。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岳托从大帐里走出来,黑甲,没有戴头盔,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他走到黑马旁边,翻身上马。左腿跨过马背的时候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沈云筝站在大帐里面,没有出去。她站在帐帘后面,用手指拨开一条缝,看着他。
岳托勒住缰绳,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他没有找到沈云筝。他转回头,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