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第三张纸放在瓦片上。这张纸给菂官,上面有她下午刚描的“菂”字,笔迹稳了很多——草字头三笔很轻,底下那个“的”字沉下去了。下午练字时文官站在她背后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草字头”现在比“的”字写得好,藕官说可是菂官唱杜丽娘时那个“的”字总是忽然低下去,低到我以为自己耳聋了。文官听后没有再说“收住”,只是拿墨锭又在砚台上多磨了几圈。现在火舌舔上这个沉甸甸的“菂”字,墨迹在火里闪了一瞬,然后整个字卷起来碎成灰。她看着那个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龄官走了。”火没有回答。她又说了一句:“她不回来了。”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有人用筷子在碗边轻轻敲了一记。
第四张纸是给自己留的。藕官把这张纸放在最底下,薄得可以从纸背隐约看见上一张残渣的焦边。她没有描任何名字,只用指甲在纸心压了一个十字——这是她和菂官最早排对手戏时菂官悄悄教她的:柳梦梅走台步时,杜丽娘背过身去,那一拍既不站着也不退场,就在原地压一个十字。
火苗从这最后一张纸的四个角同时往纸心收拢,十字折痕在火里最后一瞬撑了一小片骨架才软下去。藕官从怀里摸出胭脂盒,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糖还是半块,边缘那道裂痕还在,她用手指摸了一下裂痕的边缘——很利,能划破纸。她想掰一小块下来烧给菂官,但她没有掰。不是舍不得,是掰了就没有了。她合上胭脂盒放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就在这时,眼角扫到假山外面有一个影——不是婆子,不是管事的,是一个蹲着的人影,缩在莲池边的歪脖子柳树底下。月亮正好被云遮了,看不清脸,但她认得那个轮廓:肩膀很窄,膝盖并拢蹲着,两只手搁在膝上,和每次在井边洗碗等她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藕官把太湖石往前挪了半寸就停住了,指尖还扣在石棱边缘。
蕊官没有走过来,只是蹲在那里,背靠着柳树干,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膝上摊平——是一张从灶台上裁下来的草纸,角上还留着锅底灰蹭的印子。这个姿势她在井边做过无数次:等藕官洗完最后一只碗、把碗倒扣在井沿上,她就从围裙口袋里摸出草纸把碗沿擦干净。此刻纸角被风掀起半边,她用手捋平,又掀起,再捋平。藕官也没有叫她。她把瓦片重新推进石缝底下,又往里塞了一块压缝的碎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从假山后面绕出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在莲池边一前一后往回走,柳树根边放着蕊官刚才蹲的地方压住的那张草纸,皱巴巴的,被风吹到池边粘湿了一角。
回到铺位上,藕官把胭脂盒放回枕头底下,从枕头底下也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蕊官枕头旁边——是半块桂花糖,和她盒子里那半块是一对。都是菂官留下的,都是同一天攒的,她留了半块,另外半块放在蕊官枕头旁边。放完她把蕊官的被角掖好,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藕官在井边打水,蕊官走过来把系桶的麻绳从她手里拽过去,说昨晚莲池那边的风比别处大。藕官顿了顿,把水桶往上提。快要提过井沿时蕊官忽然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向下轻轻压了压,然后自己接过桶沿稳稳提到井栏上。藕官低头看着井沿石板——昨天还没有的那道细竖内侧,又新添了一道更浅的划痕,两道竖并排,和上次画圆圈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手更稳了。
藕官站在井边看着那两道并排的浅白划痕在石板上反光,心里忽然明白了:以后不仅每个月要去石堆后面烧纸,还要在回来以后打桶干净水放在井沿上。这是她的仪式,也是她的规矩。菂官死的时候没有人给她立规矩——没有墓碑,没有牌位,没有一节经文。所以她要给菂官烧纸,烧描了字的毛边纸,纸角掐一道指甲印,烧完把瓦片扣好,把纸灰踩进土里,在井边把脸上的柳梦梅洗掉。这样菂官就知道自己没有被忘掉。
此后每次烧纸,藕官都在纸角掐一道指甲印,火灭后把瓦片翻过来在土里轻磕三下——不是磕给天,也不是磕给她自己,是磕给菂官:一下是“藕”,两下是“菂”,三下是她们一起在井边坐着等月亮圆的那五年。磕完以后她把瓦片扣好拍拍膝盖站起来,走到井边打桶水,把手和脸都洗净。回屋前她会在石堆上放一块新捡的碎瓦片——不是埋,是搁在野蔷薇丛最高的那枝枝子上,第二天早上蕊官扫地时会收走。碎瓦片摞在灶台角落里越摞越高,像一座只属于一个人的小塔。藕官每次烧完纸经过灶台都会往塔尖加一片,蕊官打扫时从不碰倒,只把落在塔周的土扫掉,和当初管事的把被涂改的旧戏单往下压进屉底的顺序正好相反——一个在长,一个在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