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词:生未同衾死同纸,烧尽人间不许知。
藕官第一次独自烧纸,是在菂官死后第七天。
那天夜里她等所有人都睡熟了,从铺位上爬起来。她没有点灯——灯太亮,会把人招来。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火折子和一叠纸。纸是练字用的毛边纸,她从账房偷的,藏在戏箱夹层里藏了好几天。火折子是蕊官的——上次蕊官在石堆后面替她把风时塞进她手里的,竹管上刻着一朵并蒂莲,刻痕很浅,但竹管被摸得发亮,是蕊官在手里攥了太久磨出来的。她把火折子攥在手心里,竹管还带着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但蕊官已经睡了。
她摸黑走到梨香院最背风的角落——戏台后面靠墙根的地方,堆着旧戏箱和烂了一半的幕布。这里她白天来踩过点:墙根凹进去一块正好能蹲一个人,外面的月光照不到,风也被戏箱挡住了大半。旧戏箱上搭着一块幕布角,布已经朽得发脆,一碰就碎,但还能挡风。她把幕布角往旁边拨了拨,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破瓦片——是她在石堆里捡的,瓦片背面有一道裂纹但不漏,正面上次烧纸留下的焦痕还在,黑了一小块,用手指一抹就沾一层细灰。她把瓦片摆正,把毛边纸一张一张理好。
纸在手里簌簌响。她理纸的时候想起菂官生前每次上台前都要把戏服袖子理三遍——第一遍从左到右,第二遍从右到左,第三遍拽一下袖口。藕官当时问她为什么理三遍,菂官说理不平戏服她唱不出。藕官说理平了你也唱不出高音,菂官就打她一下。现在藕官蹲在戏台后面理着纸,理了三遍,和菂官理戏服一样。
火折子打了好几下才冒出火星,她用手护着,把火苗引到纸角上。纸烧得很快,火苗很小,她用两只手围成一个圈护着那团火,怕被风吹灭。火光把她脸上的柳梦梅眉毛照亮了——她还没有卸妆。从菂官死的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带着柳梦梅的眉毛睡觉。不是忘,是不想卸。卸了就没了,没卸的时候她还能骗自己,菂官还可以是杜丽娘,睡在她旁边铺位上,呼吸很轻,睫毛在月光里微微动。
她对着火说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火能听见。
她说今天排了新戏,蕊官演杜丽娘。蕊官的杜丽娘和菂官不一样——菂官叫“姐姐”的时候会把最后一个音拖长半拍,蕊官不拖,她收得很快,把那个音切成了一小段干净利落的尾子。戏班的人都说蕊官唱得好,蕊官自己也这么觉得。但藕官知道不一样。那拖长的半拍里是菂官在看她——菂官每次叫“姐姐”都拖半拍,那半拍里眼睛不看柳梦梅,看她。蕊官没有看她。蕊官看的是台下。
她说龄官又去蔷薇花架了,画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芳官今天又跟人吵架了,跟厨房的婆子。婆子说咱们戏班吃白饭,芳官把碗往桌上一拍说我们天天唱戏给你们听,你们才吃白饭。打赢了,把婆子骂得摔了锅铲。豆官在饭桌上拿筷子演《闹天宫》,被管事的收了筷子,她就用碗敲,又被收了碗,最后用汤匙敲,管事的把汤匙也收了。她吃完饭就蹲在门槛上拿手指蘸水在石阶上画猴子上树,蕊官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你这猴子像蚂蚁,豆官就不画了。藕官自己今天挨师傅训了——演柳梦梅念白念到“姐姐”的时候嗓子抖了一下,师傅说你这嗓子像在哭。她没有解释,只是重新念了一遍,这次嗓子没抖。下了台她自己蹲在水盆边卸掉半边眉,才看见水里那张脸还是柳梦梅。
她说文官在戏单背面写了新字——“藕官今日未烧纸”。文官以为她没看见,她看见了。文官写完那行字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那行字的墨比平时浓——文官磨墨的时候多研了好几圈,好像要写给一个不认得字的人看。藕官不认得字,但她认得“藕”字。那行字里只有那一个“藕”字她认得,是文官刻在她碗底的那个字,也是菂官唱杜丽娘时看她半拍时嘴里念的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