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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九章 · 劈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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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庵的日子是从劈柴开始的。

芳官被安排在后院柴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斧子从木墩旁边拎起来,劈够一天用的柴。庵里吃斋的人多,灶膛一天要烧掉半人高的一堆劈柴,全归她一个人劈。劈好了搬到厨房码整齐,劈不好挨骂,骂完了重新劈。劈柴劈到虎口上的薄茧叠成硬硬的死皮,她再摸那根枯蔷薇梗时已经感觉不到梗子上的细刺了。

庵里的规矩比贾府还多。卯时早课,辰时扫院,午时劈柴,未时提水,申时晚课,酉时擦佛台,戌时熄灯。不许唱戏,不许大声说话,不许串寮房,不许碰佛前供果。芳官来的头一天就因为不知道规矩挨了骂——她在后院劈完柴顺嘴哼了一句《惊梦》,刚哼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智通老尼姑的声音就从廊下飘过来:“庵堂里不许唱戏。”芳官把嘴里剩下的半句咽回去,斧子抡起来继续劈。她劈完那捆柴以后多劈了一捆——不是罚的,是自己加的,多劈的那捆搁在墙根底下,留给明天。

她被安排在柴房旁边一间耳房住,屋里只一张窄床一张小桌,桌上没有镜奁,床头没有戏本,窗台上没有姐妹们的碗。但她把那个蓝布包袱打开,把龄官的枯蔷薇梗插在窗台的墙缝里,把豆官的小木偶搁在枕头边,把那方染血的帕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把那根旧木簪插在自己发髻里。那件补好的杜丽娘戏服她叠好搁在包袱最底层,从来没有拿出来穿过,但每次换包袱皮都会先把它叠一遍——先把袖子掖进去,再把后背那块补丁翻到面上,压平,放回原处。藕官和蕊官送她的那双布袜子她已经上脚了,鞋帮磨薄了但补丁没开线。

芳官花了三天摸清这里有几个姑子、智通什么时候查房、厨房值夜的是谁、后门什么时候落锁。水月庵总共七个尼姑,大多是没处可去被送来修行的——有的是被卖的,有的是自己投的,有的是家里犯了事被送进来避祸的。有一个姑子法号静安,四十来岁,一张脸常年没什么表情,但她劈柴时会把斧子抡起来顿一下,让斧刃自己落下去靠重力咬进木头里,不像芳官那样斧背砸得山响。芳官注意到静安的劈柴声和她不一样——她的劈柴声是“砰——啪”,斧背砸下去木头弹起来;静安的劈柴声是“笃——咔”,斧刃先咬进木头,然后手腕一压,木头应声裂开。芳官偷偷看了一阵,学会了。从此她的劈柴声也变成了“笃——咔”。

有一次她在后院劈柴,劈到一半忽然停了——她听见庵墙外面有人在唱曲。不是戏,是乡下小调,声音粗粝轹的,大概是哪个卖菜的从庵墙外面路过,一边走一边唱。那调子不成曲牌,但人的嗓子是活的。芳官拄着斧柄听了一会儿,把那段小调的弧线记在心里。劈柴时她把那弧线安进呼吸的节奏——斧子抡起来时吸气,劈下去时呼气。呼气的尾巴上有一截极轻的喉音,不是唱,是气从声带边缘擦过去震出来的。劈柴声成了她一个人的锣鼓点。

庵堂里每天都有诵经。早课诵《心经》,晚课诵《弥陀经》,逢初一十五加一部《地藏经》。芳官刚来那几天听到诵经就心烦——那些经文像没有身段的清板,从早磕到晚。但水月庵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一点是,诵经的姑子里有一个嗓子不错,唱“如是我闻”时会加一点润腔,把“如”字轻咬慢吐,和龄官唱《离魂》时把杜丽娘的“姐姐”拖长半拍是同一种唱法。芳官在柴房劈柴时听见了,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继续劈。但她从此每次劈柴都选早课时分——劈完柴在井边洗手,正好能听见大雄宝殿里那个润了腔的尾音收板。

中秋过了之后庵里的香客渐渐多起来。今天有个老太太来供灯,从功德箱旁边往里探头看了看,正好看见芳官在院子里劈柴。老太太看了一阵,问她以前是不是唱戏的。芳官抡起斧子劈下去,“笃——咔”,说不是。老太太说看着像,那劈柴的架势和台上耍花枪一样。芳官把劈好的柴拢起来抱进厨房,没有再接话。从厨房出来时她看了一眼自己劈柴的木墩——墩面上有一道弧形的凹痕,是斧柄的尾端长期敲在同一个位置磕出来的。这凹痕和她当年在蔷薇花架下用簪子划字时、泥地上被簪尾拖出的弧线一模一样。

有一天她在柴房发现墙角有个老鼠洞,洞口塞着一小团旧布。她把布扯出来展开——是一块戏服的袖子碎片,藕色的,已经烂了一半,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朵莲花。芳官把布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这庵里在她之前还关过别的唱戏人。她把布片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和菂官咳血那天她藏起来的那方染血帕子放在一起。

又过了几天,芳官劈柴时被木刺扎进了虎口。木刺不深,但位置刁——刚好扎在她以前摔茉莉粉时被碎瓷片划破的那道旧疤旁边。她去厨房找针挑刺,在碗柜和墙缝之间发现了一本破旧的抄经本,封皮掉了,纸边卷得像油炸过。随手一翻,是文官的字。不是经文——是戏本。文官把《离魂》的戏词抄在抄经本的背面,用蝇头小楷,每一段戏词旁边还用朱笔批了工尺谱,字迹清瘦工整,和她当年在戏单背面写“当心”两个字时一模一样。芳官不知道文官什么时候也来过水月庵,或者这本子是文官在外面抄了托人带进来的,带进来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把经本合上,藏回碗柜和墙缝之间,只把那根木刺拔出来搁在灶台上,用针尖拨了拨针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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