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芳官在偏厢里睡不着。她从枕头底下把几样东西翻出来排在床板上——龄官的枯蔷薇梗、豆官的小木偶、半包茉莉粉、那根旧木簪、一件补好的戏服、一块桂花糕。她对着这些东西看了一整夜。窗外又飘起了冷雨,打在夹竹桃枯枝上沙沙响。她把枯蔷薇梗捏在指尖转了转——梗子还在,没断。当初龄官把它从贾府带到破庙,从破庙带到渡口,最后放在她枕头底下。现在她也要带着它去下一个地方了。她想,龄官走的那天在蔷薇花架下把最后一笔“蔷”字往上提了半寸,藕官走前去石堆后面在土堆上放了一枝新鲜蔷薇。每个人走之前都在这座园子里留了一样东西。她没有在井沿上刻字,没有在蔷薇花架下画蔷,她唯一留在这座园子里的东西是那方染血的帕子——菂官咳血那天她从被角下面摸出来塞进袖子里藏到现在。她把帕子拿出来放在床板上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回枕头底下。她不打算把它留在这里。有些东西是不留的,是带走的。
第二天一早,芳官的干娘来了。
干娘是来办手续的——按名册领人,按规矩带走。她把契书往管事的桌上一拍,然后到偏厢门口喊芳官收拾包袱跟她走。芳官说去哪儿。干娘说回我家先住几天。芳官看着干娘的脸,干娘眼角新添了两道皱褶,两鬓白得发狠。她想起那年在梨香院干娘扣月钱、骂她下九流、抄扫帚揍她,被她攥着虎口掐得退了半步。现在干娘老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副精明相——看她的包袱,看她的鞋,看她的手臂。芳官把包袱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背在肩上,没有多看干娘一眼,把那双左脚鞋穿好系紧鞋带,跟着她跨出了怡红院。
走过月亮门时她停了一下。这扇门她以前走过无数次——跟着藕官去唱堂会时走在前头叽叽喳喳,下了夜宴后光着脚踩着一路灰回去脚底从暖变凉。以后这扇门是别人的了,贾府的炊烟不会再为她升起,暖阁外的地砖不会再由她擦亮,井沿上的水桶旁不会再有藕官替她把水打上来,蕊官也不会再替她掖被角。她跟着干娘往后门走,没有回头。
干娘领她从贾府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拐上一条往城西的窄街。芳官发现这条路不是回干娘家的——方向不对,房子不对,连路边卖菜的摊子都不对。她站住了。干娘回头看她一眼:走啊。芳官问去哪儿。干娘说水月庵。芳官没有动,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不当姑子。干娘没有停脚,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不当姑子?不当姑子你吃什么。
芳官站在原地,包袱带子勒得肩膀疼。她想起龄官走的那天在墙上给她留了一枝枯蔷薇,她没去追。藕官和蕊官从地藏庵跑了好几趟给她送米糕和布袜子,她把每双都还给了蕊官一双。现在她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梨香院散了,龄官走了,藕官和蕊官在地藏庵。她是被王夫人撵出戏班的人,没有人会替她说话,没有人能从老尼姑手里把她再买回去。她发现自己没有别的路能走——不想进这扇门,但身后已经没有门了。
她把包袱往上掂了一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龄官的枯蔷薇梗、豆官的小木偶、半包茉莉粉、那根旧木簪、一件补好的戏服,还有那方染血的帕子。她把包袱带子攥了又攥,迈开脚跟在干娘后面继续走。
水月庵的庵门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灰扑扑的木头门裂了两道缝,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凹了,门上的黑漆剥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芳官站在这扇门前,想起当年她路过水月庵时在墙外唱过一段《离魂》,龄官从门槛缝底下给她塞了半块桂花糖。现在轮到她自己过这道门槛了。墙外那片被龄官膝盖磕出来的浅坑还在,地上落着几截干枯的蔷薇刺。
干娘推门进去,让她在门外等。芳官站在门口,听见干娘在里面和什么人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念经,也像算账。干娘说这孩子身子壮能劈柴也能打水。那女人嗯了一声。干娘说嗓子有点倒了但还能唱,庵里唱经用得着。那女人说唱经不用嗓子,用心。干娘没接上话。那女人又补了一句:十两。干娘说原来可不是这个价钱。那女人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两个人又说了些什么,最后干娘的声音低下去,那女人的声音高了半度:十两,多一分没有。
芳官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干娘卖了她十两银子。藕官说干娘是看人下菜,龄官说笼子里的雀儿飞不出去。她挨过板子、打过赵姨娘、喝了三碗酒光脚踩暖地砖,以为自己赢了。现在她知道了——赢了干娘不算赢,赢了赵姨娘也不算赢。这座园子里规矩比她大,笼子比她想的大得多。门缝里透出佛前香火的焦涩味,混着湿青苔和干檀木的气。芳官在门前垂下眼,把包袱往上掂了掂,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庵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门闩落下,铜锁咔哒一声锁紧。
芳官抬起头,面前是大雄宝殿,三世佛垂着眼。院子里没有人,廊下堆着劈好的柴,井沿上搁着一只破碗。她把包袱放在脚边,蹲下来缓了一会儿,又重新把包袱背好。从今往后她是水月庵的芳官。笼子又换了一个。她把那双左脚鞋蹬了蹬——鞋帮磨薄了但补丁没开线,藕官纳的这双新鞋她一直没舍得穿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往庵堂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