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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八章 · 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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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官在怡红院的日子还没熬满一个月,遣散的消息就落到了纸上。

那天是中秋节后第三天,管事的捧着一叠契书进了梨香院。他到的时候藕官正蹲在井边洗最后一批戏服——都是旧衣裳,有些袖口磨破了,有些领子脱了线,但件件叠得整整齐齐。蕊官在旁边把晒干的布鞋一双一双收进竹篮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动作比平时慢,把每一件衣裳压平了才放好,像在封存什么。

管事的站了一息才开口:府里近来银钱吃紧,戏班月底裁撤,各人各寻去处。他把契书搁在井沿上,摞成两叠——一叠是各人当初被买进来时签的契,另一叠是遣散后各人要去的新地方。念到龄官时管事的顿了一下,龄官那一页契纸早就被文官收走,只留了一行空栏。他在龄官的名字旁边批了两个字:已去。念到藕官时,藕官把戏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头也没抬,水滴在井沿石板上,把“菂”字的刻痕填满又漏干。念到蕊官时,蕊官手里的扫帚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扫,把地上的落叶拢成一堆撮进簸箕里。念到芳官时管事的没念名,只说了一句“她已经被调走了,不算戏班的人”。藕官拧衣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消息传到怡红院的时候,芳官正在劈柴。

她把最后半捆粗柴从柴房里抱出来放在木墩旁边。斧子已经握了一早晨,虎口上劈柴磨出的薄茧被震得发麻,她把斧柄在掌心重新握稳,抡起来,劈下去。干柴从正中裂成两半,弹出去砸在墙角碎瓦片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弯腰把两半柴捡起来,又劈了一斧,劈到木墩上只剩下碎屑,才把斧子搁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管事的婆子到厨房来催热水,顺嘴就把话传开了——梨香院那边要散了,唱戏的全撵,一个不留。厨娘一面择菜一面摇头,说可惜了,那几个女孩子唱得不错。芳官抱着劈好的柴站在厨房门口,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把劈柴抱进去码在灶台旁边的柴筐里,照常把暖阁外面的地砖擦了,把抹布在水里搓得发白。她跪在地上推抹布的时候,手没有抖——她挨过板子,劈过柴,跪在地上擦过地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连“规矩”两个字都听不懂的芳官了。她知道遣散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龄官走得早,藕官和蕊官明天就得上路,文官还散在外面替人抄戏本,豆官跟着干娘不知道去了哪儿,菂官的胭脂盒还埋在石堆后面的土里。十二个人,马上连一个留在原地的都没有了。

擦完地砖她把抹布拧干搭在井沿上,趁着婆子中午打盹的空当跑出了怡红院。

中秋过后雨水多,碎石小径还是湿的。她跑到梨香院门口时院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檐下那些晾了多年的戏服全被装箱搬走,廊柱下那把破旧的长条凳还在,凳脚糊着一层干泥。井沿上堆着好几张折好的契书,被石头压着,风一吹就哗哗响。芳官想起上次和豆官并肩坐在这条凳子上吃饭,两个人争一碟盐煮花生,豆官用筷子敲她的手指说你别抢我的,她就故意多夹了一颗塞进嘴里,把花生壳嚼得嘎嘣响。

藕官和蕊官蹲在井边把最后几样东西打包。那只豁口茶碗被蕊官用旧布裹了两层,塞进竹篮最底下。菂官留下的那只破碗——碗底刻着“菂”字的那个——被藕官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放在竹篮最上面。藕官说这碗带不走也得带走,碗底那个字快磨平了,再放下去就没了。蕊官从灶台柜里把芳官上次送回来的那只刻了“藕”字的碗也拿了出来,两只碗用同一块布包着,并排放在篮子里。藕官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补好的杜丽娘戏服递给蕊官打包——后背的裂口补得密密匝匝像给戏服别了枚不谢的勋章。她递给蕊官时,蕊官没接,把那件戏服从她手里抽出来翻到补丁正面,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圈细密的针脚,然后叠进自己那一摞最上面。

藕官把最后那双布袜子压进竹篮,用手掌按了一下,然后直起腰。她看见芳官站在门口,什么也没问,只是从灶间端了碗水放在井沿上。芳官把那碗水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看见竹篮里两只碗并排摞着,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蕊官已经把手从篮柄上移开走回灶间,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她挑了两块最厚的——一块塞进藕官手里,一块放进留给文官的那半边纸包里——剩下的全部推到芳官面前,说吃,现在吃。芳官咬了一口,桂花糕还是热的,糯米粉里掺了切得极碎的桂花,和当年菂官藏在胭脂盒里的桂花糖是同一个甜味。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低头看着手里缺了半块的糕。那天晚上菂官咳血,她从被角下面摸出那方染血的帕子。菂官要是还在,这桂花糕她一定舍不得自己吃,会掰成十二块,每个姐妹分一块。

藕官把最后一批东西装好,和蕊官一人背一个包袱,一人拎一个竹篮。她们在梨香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藕官回头看了一眼井沿——石板上刻着的“菂”字还在,旁边是龄官画的“蔷”字,再旁边是芳官刻的“藕”字和蕊官插上的干草棍。这些字痕在井沿上铺开,石纹和笔画交错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个笔画是谁的手。藕官蹲下来用手在井沿石板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睡了很久的人。然后她站起来,对芳官说:我们去地藏庵。蕊官在旁边补了两个字——扫地。

芳官说我不能送你们去。藕官说知道。芳官说你到了地藏庵以后在灶台柜里给我留个碗。藕官说好。蕊官说留两个,一个盛粥一个装水。芳官说装水干什么,我又不天天去。蕊官说你来了就知道。芳官没有再接话,只是把手里捏着的那一小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藕官手里,一半放在蕊官手里,说给文官姐留的我已经收好了。她到走都没说“再见”,只说了一声“你们到了以后在灶台柜里给我留个碗”。

芳官站在梨香院门口,看着她们走出巷子。藕官和蕊官并排走着,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街角时蕊官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藕官把自己的脚步放慢了半拍,让蕊官跟上来。两个背影在拐角处叠在一起,然后一起消失了。芳官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梨香院——烟囱没有冒烟,井沿上的碗都带走了,蔷薇花架下的泥地被秋雨打出一层细密的浅坑。

管事婆子尖声尖气地喊她去给太太送热水,芳官转身往怡红院跑。她跑过蔷薇花架时放慢了半步——架下泥地上藕官和蕊官用石子压着一张叠好的旧戏单,上头是她拿茉莉粉写的一个“走”字,粉屑早被露水打潮,化成一弯模糊的白痕贴在纸面。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从花架旁边绕过去,在心里喊了一声藕官,然后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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