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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四章 · 十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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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梨香院的时候,芳官正在井边洗戏服。

她蹲在井沿上,把春香的帕子浸进凉水里搓了又搓,搓得手指发红。那帕子上有赵姨娘摔粉那天溅上去的一点污渍,她洗了好几遍都没洗掉,那一点灰褐色的印子像是咬进丝线里了,怎么搓都纹丝不动。她干脆把帕子往水里一扔,蹲在井沿上发愣。

井沿石板上刻着的“菂”字还在,凹痕里嵌着那天被赵姨娘踩碎的茉莉粉残渣,被她上次抠粉时留下的指甲划痕又加深了一层。芳官看着那个字发了一会儿呆,嘴里念叨藕官姐刻这么深也不怕手疼。

然后蕊官从院门外跑进来,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只手扶着门框,喘着气说:出事了。

王夫人传话来了。不是管事的来传的——是王夫人房里的粗使媳妇直接来通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持执杖的婆子。粗使媳妇站在梨香院门口,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芳官在怡红院过夜,衣冠不整,行为不端,有伤风化。按府里规矩,外头买来的女孩子,杖十板,以儆效尤。

藕官当时正在灶间烧水。她听见“杖十板”三个字,火钳从手里掉下去砸在柴堆上,溅起几颗火星落在脚边。她没去捡,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中央。蕊官站在藕官旁边,脸色发白,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藕官的袖口,抓得很紧——紧到藕官能感觉到她手指在微微发抖。藕官没甩开,也没握住,只是站在那里,让蕊官攥着她的袖口。

芳官被叫到院子里。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背挺得很直。经过藕官身边时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我犯了哪条规矩。”藕官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戏班管事的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本记人过错的簿子,没有翻开。那本簿子文官替管事的誊过无数次,每一页折角她都记得,但这页不是她写的。

执杖婆子把一条梨木长凳拖到院子正中间。那长凳很旧了,凳面上有两道被指甲抠出来的旧划痕,划痕边缘磨钝了,不知道是以前多少人趴在上面挨过板子后留下来的。芳官被按到长凳上,面朝下,辫子被往前一抻。她没挣扎,也没求饶,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她趴下去的时候闻到凳面上有一股很淡的旧木头味,混着若有若无的汗碱气——那是以前挨打的人留下来的。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芳官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第一板,她闷哼了一声,身子往前冲了一下,手指扣紧长凳边缘,指甲掐进那道旧划痕里。凳面很凉,把她的手指冻得发白。第二板,她把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长凳上,正好落进那道旧划痕里,和前人留下的褐色痕迹混在一起。第三板,她没有出声音,但眼泪滚下来了——不是哭,是疼到极致时身体的自然反应。她把眼睛紧紧闭着,牙关咬得咯咯响。眼泪滴在臂弯里,把自己那件春香戏服的袖子洇湿了一小片,那片水渍是温的,很快变凉。

板子一下接一下往下落,每一下都打在同一个位置。打板子的婆子手法很稳——不是第一次干这事,虎口卡着执杖的尾端,每一下都让板头的力全落在肉上。芳官把脸埋在臂弯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疼。疼从背上往全身蔓延,像一把扯紧的鼓皮从脊椎两侧往肋骨缝里绷,疼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哪一下是新的哪一下是旧的,只听见板子在风里呼哨后咬进皮肉的闷响。

管事的在旁边数:四下、五下、六下。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念戏单一样,没有重音也没有停顿。

藕官站在旁边,两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板子一下一下落下去,每一下都像打在她自己的背上,每一下她肩膀都跟着往下沉半寸。蕊官把头转过去了,额头抵在藕官的肩膀上,手还死死攥着藕官的袖口。藕官能感觉到蕊官的额头在自己肩胛骨上轻轻颤抖。文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簿子。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槛后面,把芳官被按在长凳上的姿势看进眼里。她没说话,但她记住了那个持杖婆子的脸——那个婆子新来不久,姓宋,上次在院子里拾了人家落下的铜板揣进自己袖子里。文官当时没吭声,现在她打开簿子,翻到背面,用黢笔在“当心”那行字下方又添了一行字。笔尖压得很重,纸背都凸出了痕。

第七下。豆官那筷子搭成的戏棚子还没收,搁在灶间小凳上自己静静比了个“呛”。管事的继续数:八下、九下。数到第九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芳官,她背后已经渗出好几道血印,嘴唇上的血混着眼泪滴在凳面上,辫子散了一半,发尾拖在地上沾了一点被风从蔷薇花架那边吹过来的碎叶子。藕官往前迈了一步,蕊官拉住了她,把她攥着的拳头掰开——藕官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半圈月牙形的血印子,蕊官把她的拳头按在自己腿上,使劲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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