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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四章 · 十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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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板打完,执杖婆子把棍往地上一杵,说了一声“记住了”,走了。粗使媳妇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王夫人说了,以后不许再往怡红院去。”

芳官瘫在长凳上没有起来。背上的衣裳渗出了血,春香那件戏服——她还穿着——已经沾了好几块血印。血从布纹里往外洇,颜色从鲜红慢慢变成暗红。藕官松开拳头跑过去,把芳官从长凳上扶起来。芳官的手臂搭上她肩头的时候,整个人轻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被汗和泪洇湿了,唯独眼睛是干的。她把牙关咬了一路,到这时候忽然松开,从嗓子底挤出一句断成两截的话:我穿的是她的戏服。

蕊官已经端了盆热水从灶间冲出来,手里还拿了块干净布条。藕官把芳官背回铺位,让她趴在床上侧着头。藕官拿过剪刀把戏服从伤口上剪下来,每剪一小截就停一下等她的呼吸赶上来,剪到最后一点时芳官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泄出极短的一声闷音。藕官把剪刀搁下,用热水轻轻擦掉血迹——热水碰到伤口的时候芳官整个人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哭。她用那只没被压住的手攥着铺沿,指节发白,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暗褐色的痂。藕官看见她咬破的嘴唇,把手里的布条在热水里涮了涮,拧干,轻轻按在她嘴角——不是擦,是按,怕扯裂。芳官说疼。藕官说知道。芳官说不是嘴疼。藕官低着头继续按,低声说知道。

文官从屋里拿了一罐金疮药出来放在芳官床边。那是龄官从苏州带来的老药,龄官离开贾府前曾叮嘱过文官——如果芳官哪天挨了打,用这个。罐子上贴着标签,纸边已经卷了,墨迹洇得不太清楚,但龄官当年写上去那行小字还能辩出来:外敷,不忌水。藕官把药膏抹在伤口上,指腹很轻,每一下都在膏上停一会儿让它自己化开。旁边蕊官帮着把布条敷在药膏上,又用长条布绕过芳官的腰,一道一道缠好,最后打了一个很松的结。

芳官趴在那里,把脸侧向藕官。她没问还剩几板,只是看着藕官把她那件剪破的戏服叠好放在枕头边。她忽然开口说这戏服是菂官的。藕官的手顿了一下。芳官说上次管事的让换角,她把菂官的戏服从箱底翻出来就再没还回去,袖口上有一小块咳血留下后又被搓过的旧渍,和她今天刚洇上去的新血印错开了半寸,一起并排留在带暗粉的绢面上。她想,这下两个人都在这件戏服上留过痕迹了。

藕官把戏服又拿起来叠了一遍,袖子掖进里层,放在芳官枕头底下露出了半个衣角,让她伸手就能摸到。然后坐在地铺旁边的脚垫木上,背靠着墙。

那天晚上芳官趴在铺位上,背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藕官在她旁边靠墙坐着,没有睡。蕊官脸朝外侧身躺在床上,也没有睡着,只是把身子稍稍往墙里挪了一点,这样芳官半夜翻身掉被子她能知道。文官把簿子放回抽屉最底下一层,压在龄官那支木簪下面。然后她走到井边,把芳官挨板子时掉在地上的那根旧木簪捡起来,擦干净,放在芳官床头那罐金疮药旁边。

芳官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藕官姐,王夫人说我是狐狸精。”藕官说你不是。芳官说我没做错什么。藕官说知道。芳官说那她为什么打我。藕官看着枕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戏服,上面有菂官咳血时搓过又重染的淡痕。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以前也这么问过自己——菂官咳血的时候,管事的说把她换掉。我也问过为什么。芳官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她。藕官说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芳官没有再问,只是把手从枕头上移下来,握住藕官的手。她的手比藕官的手还凉,两个人手指交叠着搭在枕头旁边。藕官翻过手背把她的手攥进掌心,坐了很久直到她的手指慢慢回温。芳官的呼吸渐渐平下来,背上的伤口不再一跳一跳地疼了。藕官把她的手放回枕头旁边,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站起来走到井边。

那盆洗了血水的水还搁在井沿上,月光把水面照得发亮。藕官把盆端起来,把水倒进阴沟里,重新打了一桶干净水放在芳官铺位旁边。水桶搁在月光下,水面纹丝不动。蕊官在隔壁铺位上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把脸埋进枕头里。

深夜,芳官被背上的伤口疼醒了。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从结痂边缘渗出来的酸胀,像有人用手指在伤口旁边一圈一圈地画圆。她睁开眼,屋里很暗,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对面墙上。藕官已经回自己铺位睡了,呼吸很匀,火钳还搁在她枕头旁边——芳官认出那是藕官的旧习惯,放一件铁器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万一夜里有什么事能立刻拎起来。蕊官侧身朝着她这边,睡得很浅,眼睫在月光里轻轻动了一下。

芳官没有出声。她把那只没被压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沿着床铺木框的边缘慢慢摸过去。木框上有她三天前用龄官的旧木簪划的那道浅痕——那天她趴在床上无聊,学着龄官画蔷的样子在木框上划了一道竖,但木框太硬,簪尾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灰印。现在她的手指摸到那道灰印了——还在,没有被擦掉。她用指甲顺着灰印又划了一遍,这一次不是竖,是一横。横和竖交叉的地方刚好是木框上一个旧疤眼,疤眼周围的木质被虫蛀过,指甲划过去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她在这个疤眼上把那一横一竖来来回回描了好几遍,描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知道描的是“蔷”还是“藕”还是“芳”——但那个疤眼被她的指甲磨出了一小片光滑的凹陷,月光照上去,反出极淡的银光。

她把手指收回来塞进被子里。背上的疼还在,但已经不是那种让人想哭的疼了。她闭上眼睛,在重新沉入睡眠之前,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根旧木簪的簪尾。簪尾上那道灰印还在——那是她上次划木框时留下的。她拿拇指反复摸那道灰印,心里想:字刻不上木头,就刻在疤眼里。明天开始她要把那条长凳上的旧划痕也找到,把前人抠进去的、她今天又加深了一层的印子全都摸一遍,一直摸到这些印子再也磨不平为止。然后把簪子放回枕头底下,压在那方染血的帕子旁边。窗外起了风,把蔷薇花架下的枯叶吹到井沿上,落在那个被茉莉粉填过的“菂”字凹痕里,在月光下白了一小块,像那个字忽然开了一朵很小的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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