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记响锣,在梨香院的青砖地上震了一下。赵姨娘的脸从红变紫又变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她伸手要打,芳官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芳官的手比脑子快,虎口掐在赵姨娘的手腕骨上,掐得赵姨娘哎哟一声叫出来。赵姨娘另一只手伸过来扯芳官的头发,芳官往后一闪,发髻散了一半,簪子掉在地上。不是银簪——是龄官走之前托芳官转交的那支旧木簪,还没送出去,她自己先戴了几天。簪子滚进井沿石板的“菂”字凹痕里,沾了一身茉莉粉。
藕官从后台冲出来一把抱住芳官的腰往后拖。文官从台侧跑下来挡在两人中间,手里的戏单撒了一地。蕊官从赵姨娘背后绕过去拉住她另一条胳膊。豆官从灶间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双搭戏台的筷子,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然后也冲上去拽住赵姨娘的袖子往后拉。赵姨娘被几双手同时制住,动弹不得,嘴里还在骂——骂芳官,骂藕官,骂“你们这帮小狐狸精”。
藕官她们把赵姨娘架出梨香院门口,文官在后面推了一把。赵姨娘被推出门槛还在骂,豆官把她掉在地上的一只绣鞋捡起来从门缝里塞了出去,然后把门闩插上,背靠着门板喘气。赵姨娘在外面拍着门板骂了好一阵——骂芳官没爹没娘、骂这帮戏子是祸害、骂迟早要叫王夫人把她们全撵出去。没有人开门。豆官的后背抵着门板,把门板抵得一颤一颤的,颤了好久才停。
赵姨娘骂骂咧咧地走了。豆官把筷子从地上捡起来,发现有一根筷头啃出了一道新凹痕——是她刚才攥太紧,虎口的汗把竹纹泡软了。她把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别进腰间。
院子里安静下来。芳官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她刚才攥得太紧,指甲在手心掐出好几道白印,其中一道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血。她没有看手,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茉莉粉——撒了一地,有好几撮被踩进了砖缝里,还有一小撮填在井沿石板刻的“菂”字凹痕中,已经被碾成灰泥。那根沾了一身粉的木簪子歪在凹痕旁边,簪尾往上翘着,像在指院子里的蔷薇花架。她蹲下来,开始捡粉。没有哭,没有骂,就是把碎掉的粉从砖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搁在纸片上。指甲缝里嵌进去的粉屑和青砖末混成了灰浆子,她抠了几下没抠干净,就把手指在井水里涮了涮,继续抠。
藕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她抠了一会儿,没有安慰,只是帮她把撒得最远的几粒粉屑拢进纸片。蕊官从屋里拿了张干净纸,蹲在芳官另一边,把纸摊平,帮她把抠出来的粉重新包好。包好以后她把纸包搁在芳官手心,又把芳官的手指轻轻合拢,说粉没脏,还能用。芳官把纸包攥在手心里,说:“我没错。”藕官说知道。芳官又说了一遍——我没错。这一遍声音低了,低到藕官差点没听见。藕官把她手里那根簪子捡回来,在衣襟上把沾的粉擦干净,放回芳官手里,说没断。芳官把簪子握在掌心里,断口上的茉莉粉被汗湿成了一小团白泥。
文官把散落在地上的戏单捡起来,翻到背面“当心”那行字下面,提笔蘸墨添了一行小字:“某日,赵姨娘来闹,茉莉粉被踩碎。芳官手伤一处。”写完她把笔搁下,看了芳官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她的目光在芳官手背上那道破皮的掐痕上多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誊戏单,誊写速度比平时慢了整整两拍。
那天晚上芳官一个人坐在铺位上,把纸包打开看了很久。茉莉粉只剩不到半包,有些掺了地上的灰,颜色比之前暗了一层。她把纸包重新叠好,放到枕头底下压平。然后想起赵姨娘说的那句“攀高枝”——她觉得自己在赵姨娘眼里就是一只从别处飞来的野雀,不该往高枝上落。可她从来没想过攀谁的枝。她只是想唱戏,想不挨打,想分东西的时候能自己做主。这些在别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到了她这儿就成了“攀高枝”。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枯蔷薇梗——是龄官留给她的,梗子比她的手指还细,一掰就断,可是龄官把它从贾府带到破庙,从破庙带到渡口,最后放在她枕头底下。她把枯梗捏在指尖转了转,梗子没断,细得连一丁点份量都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手里。
蕊官帮她留意管事的脸色,藕官怕她心里堵着,又陪她在井边坐了一阵。夜里井沿上风凉,藕官把她那双左脚鞋脱下来看了看鞋底磨薄了没有,芳官说没磨穿,还能穿好久。她忽然低声说自己其实怕过——怕的不是挨骂,是赵姨娘把那包粉摔在地上的一瞬间,好像粉不是粉,是她自己。她不怕打架,怕的是被当成破烂玩意儿随手往地上一摔,砸碎了还没声响。直到听见藕官她们冲过来架住赵姨娘,她才知道自己还有声响——姐姐们听见了,所以来了。藕官没有答话,只是把她喝空的碗拿起来放回灶台,然后把赵姨娘踩散在砖缝里的最后一小撮粉屑又挖了一遍,连灰一起收进灶神龛底下的小碟子里。蕊官在旁边把豁口茶碗往门边又推了半寸,再倒上半碗水,水面刚好和碗口齐平。她说放在这儿,再有人推门就能听见水响。
院门外又起了风,把蔷薇花架下那片被龄官用簪子划了无数遍“蔷”字的泥地又吹落了一层细碎的枯叶。有一片叶子落在井沿石板的“菂”字凹痕里,被之前洒的茉莉粉粘住,在月光下白了一小块,像那个字忽然开了一朵很小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