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芳官被叫到宝玉跟前。她以为要挨罚。管事的领她去怡红院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怎么还手——总不能连少爷也打。但进了怡红院她发现气氛和想象的全然不同:宝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见她进来就把书放下,看了她一眼。管事的弓着腰退下,芳官站在屋子中间,两只脚分开和肩膀齐宽,下巴微微往前顶——这是她打架的姿势。宝玉打量了她一眼,问了一个和打架完全无关的问题:“你打赢了吗。”芳官愣了一下,说打赢了。宝玉笑了一声,说赢了就不用挨罚,不过下回别再打了,下回再打这屋里的猫都要跟你学坏了。芳官说那你管不管猫。宝玉说猫比你听话,猫不打人。芳官说猫也不被扣月钱。宝玉看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把她面前那碟没人动过的桂花糕推给她。芳官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凉了,但甜。她把桂花糕吃完,抬头发现宝玉已经继续看书了,好像她不存在似的。她在心里想:这个人真怪,明明是他叫我来的,又不跟我说话,还给我吃糕。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糕屑,自己走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宝玉在后面说了一句:“下次打架别用右手,右手留着唱戏。”芳官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打架用的是哪只手。宝玉翻了一页书,说你手背上那块青紫在右手。芳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没有回答,走了。
那天晚上怡红院有夜宴。宝玉生日,请了戏班来唱堂会。芳官被安排唱《惊梦》里春香的段子,是配角,但她在台上一点都不紧张——龄官演杜丽娘,藕官演柳梦梅,芳官在边上甩帕子翻白眼,把春香那股子不上台盘的快嘴劲儿演得入木三分。她唱到春香插嘴被杜丽娘瞪的那一段时夸张地缩了缩脖子,台下有丫鬟笑出了声。她听见了。下台的时候龄官从她旁边擦过,撂了一个字:“稳。”没有看她,但芳官知道龄官说的是她。她追上去拽住龄官的袖子,龄官回头看她。她压低声音说:“龄官姐,你上次在忠顺王府把《离魂》藏进《游园》里——我知道。”龄官微微顿了一下,看着她没有说话。芳官说我都听到了,你在最后一句把音拖长了半拍。
夜宴散场以后戏班的人都回梨香院了,芳官被留下来——宝玉让人备了夜宵,留几个唱夜场的再坐一会儿。芳官当然是留下来的那个,她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客气。她喝了酒,不是微醺——是真醉。她这辈子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原因是有人说不信她能喝三碗。芳官把三碗都喝了,一碗接一碗,喝完以后把空碗倒扣在桌上,仰着头笑。然后她把鞋踢掉了。
怡红院的地砖是青石砌的,冬天铺了炭火地龙,光脚踩上去不凉,反而有点温。她的脚底贴着打磨光滑的青石釉面,那一瞬间她觉得这座园子对自己不是冷冰冰的——地砖是暖的,酒是暖的,连宝玉刚才那句“赢了就不用挨罚”也是暖的。她站在正厅中间,觉得自己不像个戏子,像个被请来的客人。她在正厅里光着脚走了好几圈,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笑着对宝玉说这砖是热的。宝玉在旁边说你笑什么。芳官说没笑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赢了。
藕官和蕊官散宴后往回走,在怡红院门口等了她一程。蕊官朝门里看了一眼,回头轻声对藕官说她还在里头,光着脚踩地砖。藕官嗯了一声。蕊官说我们就在这儿等她吧,喝了酒不能吹风。藕官把身上的褂子脱下来叠好,递给蕊官说待会儿她出来披上。蕊官接过去,把褂子翻了一面——里面是干的,还带着藕官刚捂出来的体温。
芳官从怡红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把鞋捡回来——一只从门槛边,一只从条案底下,鞋带上沾着不知谁洒的酒。她懒得系,把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走回梨香院。脚底踩了一路灰,越来越凉,但她没有觉得凉,她还停在刚才那块地砖的温度上。藕官已经睡了,她的铺位上放着一碗醒酒茶——是龄官让荳官搁在那里的。荳官踮着脚把碗放稳,又踮着脚退了回来。龄官从头到尾没有提这件事。
芳官坐在铺位上把脚收进被子里,把被角掖好,闭上眼睛。脚底终于凉了,但她的嘴角还翘着。她从被窝里翻出那个旧香囊,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塞了回去。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两件事——赢了,还有龄官说了“稳”。打赢了干娘,被龄官认可了,喝了三碗酒,踩了暖地砖。这座园子不过如此。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间四面雕梁画栋的戏台叫贾府,而贾府本身就是一个用暖地砖砌成的笼子。笼子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墙,是地砖铺得够暖,暖到你以为外面也一样暖。她还不知道干娘还没罢休,不知道赵姨娘正等着机会拿她出气,更不知道那个替她挡过干娘的人再过不久就会死——菂官死的时候她蹲在幕布后面,从被角下面摸出那方染血的手帕,连哭都不敢出声,咬着被角把嗓子压住。她还不知道将来有一天自己的嗓子会倒掉,会拿不动劈柴的斧子,会在雨里把桂花糖从门缝底下塞给隔着墙站的人,然后蹲下捡起那半块糖,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更不知道将来有一天她会站在水月庵的佛堂里,对着菩萨把她这辈子唯一学会的那出《游园》从头唱完——不是唱给菩萨听,是唱给镜子里的自己听,因为那个在怡红院里光着脚踩地砖的女孩子已经在这世上没有别的听众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眼下她只是光着脚从怡红院走回梨香院,脚底凉了,心里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