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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一章 · 怡红院的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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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词:撞破金笼天地阔,此身已在笼中居。

芳官第一次和干娘打架,是在进贾府的第三年。

那年她十四岁,个子抽高了一大截,袖子短了半寸,手腕露在外面,被冬天的风吹得通红。干娘克扣她的月钱——不是第一次了,每个月都要扣几文,理由五花八门:饭钱、房钱、洗衣钱、灯油钱。别人也扣,但芳官扣得最多,比别人多出一份“梳头钱”——干娘说她的辫子最难梳,每天多花半盏灯油。芳官不信这个邪,跑去问别的姐妹。藕官听后老实告诉她干娘就是看人下菜,你越软她越欺负你。芳官说我哪儿软了。藕官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鞋底磨得薄了,鞋帮上补过一针,针脚歪歪扭扭,是芳官自己缝的。藕官说你倒是不软,可你太小了。芳官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骨节还没长开,拳头只有藕官的三分之二大。她把拳头松开又攥紧,反复好几次,然后说了一句:拳头小也能打人。

第二天她就和干娘打了一架。

起因是干娘扣了钱还倒打一耙,说芳官偷了干娘的银簪子。芳官说我没偷。干娘说那怎么少了一根,不是你还能是谁,你们唱戏的本来就是下九流,手脚不干净。芳官站在干娘面前,把袖子一卷,说唱戏的不是下九流——戏子在台上演的是帝王将相,下了台只低一等,不是下九流。她说这话的时候嘴皮子极脆,一个磕巴都没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把戏台上的念白功夫搬到了干娘跟前。干娘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嘻嘻哈哈的小丫头能这么说话。她说那你是什么。芳官没有答,只是走过去把干娘枕头底下的梳头匣子抽出来翻开——里面插着那根“被偷了”的银簪子。她把簪子拔出来搁在梳妆台上,说你自己落下的。干娘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声小娼妇,伸手就来打她。芳官还手了。

戏班里没有人还过手。藕官没有——藕官受了委屈只会把嘴抿起来,把话吞进肚子里;龄官没有——龄官不还手不是怕,是觉得还手掉价,她会用更冷的方式把账记在骨头上慢慢熬;菂官更没有——菂官被骂了只会把眼睛垂下去,把胭脂盒攥在袖子里,一句话都不争。

但芳官还了。干娘打她一巴掌,她没躲,反手一巴掌拍在干娘肩膀上——够不到脸,但力气不小,干娘被拍得退了半步。干娘愣了一下,然后骂得更凶,抄起扫帚要来揍她。芳官没有跑,站在门口,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道,说你来,你打不死我我就打你。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和她在台上唱春香时一样稳。干娘举着扫帚的手悬在半空,被她的眼神慑住了——那眼神不像在吵嘴,像在拼命。干娘最后把扫帚往地上一摔,骂了句“你等着”就走了。芳官站在门口,朝着干娘的背影喊了一声:等着就等着。然后她把门关上,转过身蹲在地上,手开始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巴掌她用了全力,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太紧,打完以后突然泄下来,整个手臂都在发颤。她把发抖的手塞进膝盖窝里夹住,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站起来以后她去井边打了桶水,把脸埋进水里闷了好久,抬起头的时候水从下巴滴下来,她对着井水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我没哭。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是赢了之后那种憋不住的笑。

后来管事的来劝架,把干娘拉到一边说了两句,干娘骂骂咧咧地走了。管事的回头看了芳官一眼,说你这脾气小心哪天惹祸。芳官说我不惹祸,祸惹我我打回去。管事的摇摇头走开。芳官站在门口看着管事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打架的时候,她手边有一只空碗,是菂官以前用过的,碗底刻着一个“菂”字。她没有拿那只碗去砸干娘。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想到了这只碗,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拿这只碗砸任何人。因为这只碗是菂官留下的,菂官不打架。

那天晚上藕官给她端了碗粥,放在铺位旁边。她把碗搁下以后没有马上走,在铺位边站了片刻,然后把粥碗往芳官手里推了一寸。芳官说干嘛。藕官说没干嘛,你手背上的青紫得揉开,不揉明天肿得更高。芳官低头一看,手背上果然有一块青紫——不是干娘打的,是她还手的时候自己撞在门框上磕的。藕官把她的手拉过来,用拇指蘸了点凉水,在那块青紫上慢慢揉。芳官嘶了一声,没缩手。藕官揉了一会儿,说骨头没事,皮肉伤。然后她放下芳官的手,端起空碗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芳官说了一句:“下次别一个人打。”芳官问她什么意思。藕官说打架的时候旁边得站个人,万一打输了有人拉你跑。芳官说那你怎么不帮我打。藕官回过头看她一眼,说我不打架,但我可以帮你拉人。然后她端着碗走了。芳官坐在铺位上,把手背上藕官揉过的地方又摸了一下——凉凉的,水还没干。

她把打架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打回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和龄官一样——龄官在元妃面前说“不是本角戏”,在忠顺王府把《离魂》藏进《游园》里。她觉得自己在台下也能这样。但她不知道龄官说“不是本角戏”的时候发着烧,说完下台后咳血,身边只有菂官放的一碗水。她想的是龄官赢,却不知道龄官那根本不是赢——那只是在笼子里撞了一声响。不过芳官还小,她不懂得这些。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她打了回去,干娘没敢再打回来。这就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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