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大观园里有戏——红楼十二谶 > 第19章 第九章 · 戏台之外

第19章 第九章 · 戏台之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荳官是在地藏庵的灶台角落里发现那只碗的。

她本来在帮藕官洗碗,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摞在灶台上。手探到柜子最里面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东西,碗底朝上扣在角落里,碗底有刻痕。她把碗拉出来翻过来一看——一个歪歪扭扭的“蔷”字。笔画很生,刻的人显然不常干这个,起笔太深,收笔太浅,但字形认得出来。她认得这个字——小时候蹲在蔷薇花架下偷看龄官画蔷,泥地里密密麻麻全是这个字形。龄官回头瞪她一眼,她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头。

荳官端着碗走到院子里。藕官正在井边打水,看见那只碗,没有停下手里的摇把,只是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说:“那是画蔷的那个人的——她每次来都带一样东西,这次是这只碗。”荳官把碗放在井沿上,和那只刻着“菂”字的破碗并排。两只碗,一个刻“菂”,一个刻“蔷”,窑里出来的时候都是干净的,碗底刻字的两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另一个还在走。菂官的碗底笔画边缘被井水泡出了细密的毛边,龄官的碗底笔画还很锐,但“草字头”最后一竖还是最短。

荳官把两只碗端起来,走到废墟戏台前面,放在台中央,和其他遗物并排。

荳官后来又翻过文官的抽屉。文官留下的抽屉里除了旧戏单、龄官的木簪之外,还有一个用旧蓝布裹着的东西,布边用针线缝了三道,针脚极密,是艾官的针法——不是现在缝的,是很多年前缝的,布角被摸薄了一层,有人反复打开又包好。荳官拆开,里面是贾蔷画给龄官那出《寻梦》的腔谱,旁边用淡墨描了两行工尺谱,纸边有一块极淡的灰印——是龄官最后一次打开这张纸时,用牙咬着撕糖纸,食指在纸面留下的一个极轻的指腹印。翻到背面,是文官的字,墨迹比整张纸上的都要新:“蔷娘子遗韵。簪尾已磨至拇指盖长,横折钩犹锋。”

荳官认识这几个字。在文官的戏单背面看到过无数次——“菂官殁”“龄官今日未画蔷”——笔迹越来越老,但笔顺始终不变。荳官把腔谱连同那片蔷薇花瓣一起放在废墟中央,和十二样遗物并列。后来她又找到一样东西——半块桂花糖的油纸,已经空了,纸角有撕过的齿痕,糖被牙咬碎了。她把油纸也放在遗物堆里。菂官的胭脂盒、龄官的木匣子和油纸、芳官从门缝塞出去的茉莉粉纸包——都是桂花糖,都装过同一种甜,现在都是空的。

荳官把文官最后那行小字和腔谱里夹着的花瓣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上层,压在龄官那根断簪旁边。然后她从灶台柜里拿出那只刻着“蔷”字的碗,端端正正放在戏台边沿。舞台上已经排了十多样遗物,加上这只碗,正好对应十二个人。荳官退后一步,行了礼。

行完礼以后,荳官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龄官教她认台步,说“左脚先,左脚永远先”。她当时不懂,问为什么。龄官说没有为什么,锣鼓点起了,左脚先出去才踩得上板。她后来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忘了板,就听心跳,心跳不会停,左脚就不能退。”荳官当时歪着头听,不懂。后来龄官走了。后来藕官教她描字,文官教她认戏本,豆官拿筷子给她演过无数个早饭。但她学台步的那天,龄官蹲在她对面,把她的左脚往前推了半寸,然后松开手说“走”。她走了两步,踩错了板,龄官没有笑她,只是把她的左脚又推了一次。她记了十几年。

现在她站在废墟上,左脚先迈了一步,踩在戏台上。然后她张开嘴,把龄官教她的那出《离魂》从头唱了一遍。嗓子还很嫩,有些音上不去,有些音跑了,但她唱到了杜丽娘临终前叫“姐姐”的那一句——拖了半拍。和龄官当年一样,和她在省亲台上一样,和她在忠顺王府藏进《游园》里的那声姐姐一样。荳官唱完这句,在废墟上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把木簪子捡起来,放回戏台中央,和其他遗物放在一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