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乌修平放弃修炼了。
他不再努力,不再研究刀术与格斗,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剥掉,咖色的晒痕与穴鼠雪白的臂弯纠缠在一起。
努力毫无意义。
他这样的人努力到最后也就是个笑话。
“想要血缘教派消失。”
“真的?”欢愉结束后的十分钟,穴鼠极好说话。他长相端庄,暖灯照耀如烛火,恍惚似一座观音卧像。等待乌修平回话这几息,他双腿交缠,翘在乌修平膝盖上,脚趾轻定住乌修平带锁的位置,要压不压。
“我可以全杀了。”
“全都……杀了?”
“是啊。”乌修平在身边待着,花布小老鼠就没必要继续当摄像头了。穴鼠会随机放生小老鼠,等它带来外界最新咨询。迫害沈曙雀的血缘教派正风生水起,穴鼠听了不少关于它们的消息。
他掰指头数数,“杀人很简单。清理一个教派稍微有点难度,但也还好吧。我会搜魂,抓一个他们教派的中层,先把最近的教众杀了,再把他们什么圣子还是神子杀了。”
大概会死二十万人吧。
穴鼠对人数没有概念。
因为他不认识那些即将死在自己手下的亡魂,他也不在意那些人有什么故事什么忧愁,他清晰地统计出自己即将要展开的屠杀亡魂,仅为观赏乌修平此时此刻被道德控制的表情。
“我会把沈曙雀也杀掉哦。”穴鼠俏皮地眨眼,“反正她也不想活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乌修平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不行。”
那是沈曙雀,所以不行。
乌修平内心隐约期盼着沈曙雀因此一病不起,最好吊着口气连自杀都做不到;可他又那么的害怕,害怕叶生光听从沈曙雀的话,给对方一个痛快。他只知道,他不要他的阿雀死。
“变成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穴鼠卧在乌修平怀里,他翻身,用手指在乌修平心口打转。一言一行中,口吐芝兰,过分浓郁的糖浆味从穴鼠口舌中喷涌而出,乌修平不自觉俯下身,他嘴唇抵住无穴鼠的嘴唇,试图堵住接下来的话。
穴鼠嬉笑出声。
他摇头晃脑,仅仅用自己的上下唇摩擦着乌修平的上下唇,滚烫的气息宛若春拂花叶,在乌修平口鼻出轻抚。
“你看,我都不生她的气了。”穴鼠低语,手指描摹乌修平脸上的伤疤,左右摇摆,“脊柱折断,四肢扭曲,你都把她当做狗欺负。呵。”
乌修平脸上出现隐怒。那弹指而过的怒火,却再也无法点燃穴鼠内心的忌恨。
无人恐惧生日蛋糕上用于装点的蜡烛。
穴鼠轻轻地朝着乌修平的眼睑吹口气,抱着他舔起嘴唇。
“我真的很开心。”穴鼠鼓动道:“什么都答应你哦。臭乌鸦要什么,我今天都可以答应你。”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可以救一下平叔吗?”
“不行哦~”
乌修平一下子抬起头,他看着趴在自己胸口舔着自己嘴唇与伤疤的穴鼠,泪止不住掉下来,“你明明说,什么都答应我。”
“哦?”穴鼠露出雪白的牙,“我让你提这种无理的条件吗?”
杀了血缘教派所有人。救助沈曙雀。救出平安生。
乌修平每一项都想要完成,但他已经没有完成的心力,从始至终也没有完成这些事情的能力。
他知道自己不应当哭泣,眼泪无法完成任何事情,只会让穴鼠心情更加糟糕。可是他除了哭泣在此时此刻,毫无任何能拿得出来的价值。
“那我能怎么办?”乌修平压抑鼻音。越是想遮掩的东西,在这一刻越难以遮掩。他的眼泪留过他那张被开垦过的脸,每一颗泪水都嵌在疤痂中,“你说我能怎么办?”
连续好几日吃饱喝足,穴鼠心情相当不错。但他的好心情不是放在地上给乌修平踩的,更不是乌修平拿来给其他人要好处的凳子。
“乌鸦。”穴鼠问道:“我死的时候,你也这样哭就好了。”
他这话宛若一记重拳,打得乌修平六神无主。男人啜泣的声音渐渐消失,逐渐地变成一连串含在嘴里嚅动的词汇。穴鼠贴在乌修平胸膛上,听不明白那些声音,反倒是最开始的眼泪因呼吸流淌到胸口上,濡湿他的脸颊。
“你怎么会死呢?”乌修平低声问道。
穴鼠觉得好笑。
“许愿星都被我杀了。”
“他是他。”乌修平不依不饶道:“你这么厉害,怎么会死呢?”
“如果有一天呢?”穴鼠不回答乌修平的问题,反而补上自己的问题。他道:“我要死了,我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你杀了。”
这答案叫乌修平完全松口气。
这才是他认识的穴鼠。他心中那个永远强大的穴鼠,无所不能的穴鼠,贪婪自私又狂虐的穴鼠。
穴鼠就是强者啊。
强者,就是穴鼠的代名词。
他怎么会失败呢?
他又不是我。
“那……再送点东西回去。”乌修平哀求道:“这个总行吧。只是送点东西回去。”
花布小老鼠灵巧机敏,能够号令鼠群穿梭城市地下。乌修平来穴鼠这里住一日,花布小老鼠便往仁爱院那送一日的物资。
药物、食物、衣物、阵法材料。
穴鼠可比乌修平有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