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亦心头一沉,如坠冰窟。
引狼入室。
彻彻底底的引狼入室。
从此,江夜便不再是潜伏暗处的乱党首领,而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站在朝堂之上的当朝国师。他可以出入宫禁,可以参与朝政,可以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可以布控棋子,可以步步紧逼,可以用最堂皇的理由,实施最阴狠的算计。
他们所有的行动,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喘息之机,从此都将暴露在江夜的眼皮底下。
这一局,从一开始,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最凶险的一局,正式开始。
江夜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一礼,姿态依旧傲慢,没有半分感恩,只有冰冷的笑意,眼底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芒:“谢陛下。”
一声谢,轻飘飘,却重如千斤。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殿内,最终,又一次落定在秦墨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开口,只是唇畔微动,用极轻、极淡、只有两人能看懂的口型,缓缓吐出两个字。
等着。
等着。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决绝的杀意。
我回来了。
我掌权了。
我站在明面上了。
你欠我的,你背叛的,你护着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我会看着你,一步步走向绝境;我会看着你,亲手失去你最想守护的人;我会看着你,从帝王心腹、当朝太傅,变成众叛亲离、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叛徒傀儡。
秦墨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袖中万千无形丝线,悄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如出鞘的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肩间的傀儡印,隐隐发烫,像是在呼应暗处的主人,又像是在预警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灼烧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提醒着他,身上的枷锁未除,身上的宿命未断,身上的追杀,才刚刚开始。
他抬眸,不动声色,与江夜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避让。
只有冰冷的对峙,无声的宣战。
十年师徒,一朝反目。
昔日执棋人与手中棋子,如今在金銮殿上,隔文武百官,隔帝王皇权,正式对立。
江夜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下大殿。
黑衣身影,从容不迫,气度雍容,一步步走出紫宸殿,走进京城的日光之下,走进属于他的权力中心。
从今日起,乱党变国师,暗处转明棋。
整个京城,整个朝堂,整个萧国,都将被卷入一场看不见硝烟、却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之中。
紫宸殿内,许久才缓缓恢复生气。
百官神色复杂,有惊,有惧,有怒,有忧,有心寒,有不安,却无人再敢多言一句。帝王心意已决,金口玉言,封册已成,再无转圜余地。
萧安旭端坐御座,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冷。
他不是不知这是引狼入室,不是不知这是饮鸩止渴,不是不知这一步踏出,便是步步荆棘。
可他别无选择。
江夜手中握着京城的安危,握着百姓的生死,握着随时可以引爆的乱局。一旦撕破脸皮,战火一起,遭殃的是无辜百姓,动荡的是刚刚稳固的朝局,而他最想护的那个人,将会第一个陷入最凶险的境地。
他可以赌江山,可以赌帝位,可以赌自己的安危。
唯独不能赌秦墨。
所以他妥协,他退让,他忍下这口气,他把国师之位,送到江夜手上。
以退为进,以缓为谋。
先稳住京城,稳住朝局,稳住江夜,再徐徐图之,再寻找破局之机,再护他想护之人周全。
这不是软弱,是帝王的隐忍,是无声的守护。
散朝的钟声缓缓响起。
百官依次退朝,神色沉重,步履匆匆,一路上都在低声议论今日之事,人人忧心忡忡,人人不安至极。
人潮散尽,紫宸殿空旷安静,只剩下御座之上的帝王,与丹陛一侧的太傅。
日光透过窗棂,洒入殿内,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两人之间无声的紧绷与沉郁。
秦墨垂首而立,月白身影孑然,心口的沉寒,久久不散。
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从今往后,他们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每一言都将被人监听,每一念都将被人算计。江夜手握国师权柄,占据天时地利,占尽先机,而他们,只能被动防守,步步受制。
最凶险的棋局,已经铺开。
而他与萧安旭,已是困兽之局。
就在此时,一道明黄身影,缓缓走下丹陛。
脚步声沉稳,一步步,靠近。
秦墨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萧安旭已经走至他的面前,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帝王威严与冷沉,眼底只剩下温柔与笃定。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稳稳握住秦墨微凉的指尖。
掌心的温度,滚烫而坚定。
“别怕。”
少年帝王的声音,轻而稳,落在秦墨耳畔,驱散了他心头大半的寒意与不安。
“他入局,正好。”
“明枪易躲,总比暗箭难防要好。”
秦墨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柔,心口微微一震,垂在身侧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了几分。
袖中绷紧的丝线,悄然松了一丝。
他知道,帝王这一步,是险棋,是死棋,是为了护他,才不得不走的棋。
而他能做的,便是握紧手中丝线,守住身边之人,在这场必输的死局里,拼出一条生路。
江夜。
你要战。
那便战。
我秦墨,不再是你手中听话的傀儡。
我有要护的人,有要守的情,有不愿屈从的宿命。
这一局,纵使你权倾朝野,纵使你步步紧逼,纵使我身陷枷锁、命悬一线,我也绝不会让你,伤他分毫。
紫宸殿外,日光正好。
紫宸殿内,宿命对峙,正式开场。
最凶险的风暴,已在京城上空,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