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更深露重,整座京城都沉入沉沉夜色,唯有城西国师府依旧灯火幽微,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凶兽,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收到了组织密令,没有任何迟疑,孤身踏入国师府。府内回廊曲折,烛火昏黄摇曳,将人影拉得颀长扭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发沉的傀儡香,那是组织独有的迷魂气息,每一缕都在提醒我——我从未真正摆脱这里,我是被刻上烙印、终生受控的傀儡。
没有侍卫阻拦,没有暗哨盘查,仿佛整座国师府都在为我放行,可越是这般畅通无阻,我心头越是冰凉。江夜要见我,从不是商议,更不是问询,而是宣判。
一路直行,踏入最深处的密室。
石门轰然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彻底隔绝,只剩下死寂,与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密室不大,四壁漆黑,只在中央悬着一盏幽绿宫灯,光线昏惨,照得人脸上毫无血色。空气中傀儡香愈发浓郁,吸入肺腑,只觉得识海微微发沉,连思绪都变得滞涩。
江夜坐在上首一张漆黑座椅上,一身黑衣与夜色相融,只余一张冷峭面容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他指尖轻轻叩着扶手,节奏缓慢,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目光如寒刃,直直刮在我身上,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冷与审视。
我垂眸而立,身姿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不曾弯下半分,声音平静无波:“首领。”
这两个字,是刻在骨血里的称谓,是十年炼狱、万般折磨换来的身份枷锁,每说一次,都像是在提醒自己,我从不是自由身。
江夜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彻底剖开,看穿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挣扎、所有藏在心底的情意。
漫长的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磨人。
终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却字字冰寒,淬着杀意:“秦墨,你真是让我‘惊喜’。”
我指尖微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十年训练,洗脑刻骨,忘川水灌顶,傀儡印烙骨,我以为,我亲手打磨出来的,会是最完美的一柄刀。”他顿了顿,指尖叩击的节奏微微加重,“一柄无心、无情、无念、只懂执行命令的刀,一柄能轻易操控帝王、倾覆江山的利刃。”
“没想到,你竟栽在一个帝王手里。”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厉,冰冷的威压骤然散开,充斥整间密室,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我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稳住心神,依旧平静回应:“我并未耽误任务。”
时至今日,我依旧没有承认自己动心,没有承认自己早已背叛组织的初衷。不是狡辩,而是我知道,一旦松口,等待我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而萧安旭,也会被我牵连,万劫不复。
“没耽误?”江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嘲讽与狠戾,“祭台之上,我亲眼看着你。明明指尖已经探出丝线,明明傀儡印已经催动,只要你轻轻一捻,萧安旭便会被你彻底控住,成为任你摆布的傀儡,可你收手了。”
“你敢说,你没动心?”
“你敢说,你没有因为他,违背组织指令?”
字字诛心,句句戳中我最隐秘的软肋。
我心头猛地一震,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喉间微微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时机未到,贸然控他,只会引起朝野怀疑,坏了全盘计划。”
“狡辩。”江夜冷声打断,语气里再无半分耐心。
他猛地抬手,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傀儡术威压,骤然朝着我直逼而来!
那力量精准无比,狠狠撞在我左肩的傀儡印上!
“呃——”
剧痛瞬间炸开,像是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同时扎进骨血里,顺着经脉疯狂窜动,傀儡印被强行催动,灼烧感席卷全身,痛得我浑身一颤,闷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我踉跄着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左肩火辣辣地疼,像是要被生生撕裂,识海之中,十年洗脑的咒文疯狂轰鸣,“服从”“无情”“杀”“控”……一个个字眼,如同利刃,狠狠扎进我的脑海。
这是组织对叛徒最直接的惩戒,用傀儡印反噬,让人生不如死。
我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痛苦的声响,脊背依旧挺直,不肯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脆弱与屈服。
江夜看着我痛苦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冰冷的漠然与残忍,他缓缓收回手,语气冷硬如铁,一字一顿,下达最后通牒:“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三日之内。”
“彻底控住萧安旭,让他对我言听计从,让他把朝政大权交出来,让他成为我手中的傀儡帝王。”
“我要你,亲手把萧国的江山,送到我面前。”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进我心底,冻得我浑身发僵。
控住萧安旭?
让他变成没有意识、没有自我、任人摆布的傀儡?
我做不到。
我这辈子,唯一不想伤害、唯一想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就是他。是那个在东宫初见时,怯生生递来一块甜糕的少年;是那个在我身陷弹劾时,以帝王之尊、堵天下之口、不顾一切护着我的君王;是那个明知我在对他用傀儡术,却依旧温柔笑着说“你想控便控,我都随你”的人。
让我操控他,让我毁了他,比杀了我更痛。
可我不敢拒绝。
我知道江夜的性子,他从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违抗的下场,只有死。
不仅是我死,连我在意的人,也会被一起拖入地狱。
果然,江夜看着我惨白的脸色,看着我眼底的挣扎,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笑意,语气缓慢而恶毒,字字戳在我最痛之处:“若做不到……”
他故意顿住,目光冰冷地锁住我,像是在欣赏猎物绝望的模样:“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怎么把他炼成最听话的傀儡。”
“抽魂。”
“洗识。”
“断情。”
“绝念。”
每吐出两个字,我心口就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抽魂,将他的魂魄从躯体中生生抽出,受尽撕裂之苦;洗识,抹去他所有记忆,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我是谁;断情,碾碎他所有的情意与温柔,变成一具没有心的行尸;绝念,斩断他所有的执念与希望,终生沦为被操控的玩具。
那样的萧安旭,不再是他,只是一具空壳。
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愿看到他变成那般模样。
“你敢。”
我猛地抬眸,眼底终于不再平静,泛起冰冷的寒光,声音因痛苦与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这是我第一次,在江夜面前,露出反抗的意味。
江夜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话,低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化作刺骨的狠戾:“我有什么不敢?”
“你是我的傀儡,你的命、你的魂、你的一切,都在我手里。”
“他是我的猎物,是我布了十年的局,是我要掌控的帝王,他的生死、他的魂魄、他的一切,也都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