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拖着几乎被掏空的身体回到乙字院时,夜色已深。院中灵果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月华如水,洒下一地清辉。东厢曹正青的房中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伏案读书的剪影,静谧安然。另一间东厢房则一如既往地漆黑沉寂,像是无人居住。萧擎不知是否已归来,又或依旧在后山某处,与他那柄刀为伴。
朝颜无声地推开南厢房门,闩好。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似乎随之流走,身体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胸腔里心脏仍在急促跳动,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与疲惫。肩背被掌风擦伤处、左臂旧伤、以及因过度透支灵力而阵阵刺痛的经脉,所有的痛楚在此刻放松下来后,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禁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但她没有立刻处理伤势,而是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玉瓶,拔开塞子。两粒暗红色、略显粗糙的丹药滚入掌心,在透过窗棂的微弱月光下,泛着质朴的光泽,那股纯净的药香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让她昏沉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止血散。下品。却是她亲手所炼,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下,从狂暴的地火与暗藏的算计中夺来的成果。
她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收回瓶中,紧紧握在掌心,像是握着某种至关重要的信物。然后,她才挣扎着起身,点燃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她苍白如纸、汗水与尘土混合的脸,以及肩头破损、隐现淤血的衣衫。
她先以清水仔细清理了肩背的擦伤,涂抹上剩余的“化瘀膏”。清凉的药力渗透,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接着,她强忍着经脉的酸胀与丹田的空虚感,盘膝坐上蒲团,开始运转《隐天诀》。
这一次的修炼,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灵力近乎枯竭的经脉,像是久旱龟裂的土地,对哪怕一丝灵气的渴求都变得无比贪婪。学院夜间依旧浓郁的灵气,丝丝缕缕,比白日更加清凉沉静,缓慢而持续地渗入她干涸的躯体。水、木灵气滋养着受损的经脉,抚慰着透支的神魂,也一点点填补着空空如也的丹田。
修炼的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灵气在滞涩的经脉中穿行,都带来刮骨般的刺痛。但她心中却一片奇异的宁静。白日炼丹时的凶险、与地火搏斗的专注、成功凝丹的狂喜、萧擎那番警示带来的寒意……所有激烈的情结,都在此刻的静修中沉淀、过滤,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踏出的这一步,虽然微小,却意义非凡。她证明了,即便本源受损、灵力低微,她依旧有能力在丹道上走出一条路。她也看清了,前路的阻碍不仅仅是身体的孱弱,更有来自同门、甚至可能是“师长”的恶意。邱旭的算计,绝非仅仅因为看她不顺眼那么简单,其背后或许牵扯到炼丹阁内部的派系、资源,或是单纯的嫉贤妒能。
而萧擎……这个谜一样的同院,他今日的提醒,究竟是顺手为之,还是别有深意?他那句“讨厌麻烦”,是警告她不要成为麻烦,还是……在隐晦地表示,若麻烦找上门,他或许不会坐视?朝颜无法断定,但至少,这冷漠的刀客,似乎并非敌人。
当晨曦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纸,朝颜缓缓收功。一夜静修,灵力恢复不足三成,经脉的刺痛稍减,但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深邃,像是淬火后的寒铁。
她换上一套干净的弟子服,将昨日炼丹时破损的衣衫洗净收好(或许日后有用)。然后,她取出那瓶下品止血散,仔细端详片刻,将其与身份玉牌、赤铜令牌等重要物品放在一起。接着,她摊开纸笔,将昨日炼丹的整个过程:从地火异常、到控火尝试、药材处理细节、火候变化感受、凝丹时的微妙体悟,乃至最后成丹的性状:事无巨细,冷静客观地记录了下来。尤其重点标注了地火狂暴的表现、控火阵法可能的异常点,以及自身灵力消耗的异常剧烈。
这不是日记,而是“炼丹笔记”,是总结,是反思,更是……证据。若邱旭再敢在丹室上做手脚,或是以炼丹失败为由刁难,这些记录或许能成为她自辩的依据。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她像是往常一样,收拾妥当,准备前往东谷采摘露凝花。推开门,晨风清冽。曹正青也已起身,正在院中那株灵果树下活动筋骨,见到朝颜,脸上立刻露出和煦的笑容:“朝颜师妹,早。今日气色似乎……略有疲态?可是修炼太过刻苦了?还需注意劳逸结合才是。”
他目光在朝颜脸上掠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朝颜心中微动,曹正青果然观察入微,自己虽尽力掩饰,但一夜苦修恢复有限,疲态难掩。
“谢曹师兄关心,昨夜思索课业,睡得晚了些,不碍事。”朝颜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哦?师妹勤勉,令人钦佩。”曹正青笑了笑,没有深究,转而道,“对了,听说师妹近日开始在炼丹阁尝试炼丹了?真是了不起。丹道艰深,初学不易,师妹若有需要帮忙或探讨之处,尽管开口。愚兄虽不精丹道,但也认识几位丹院的师兄,或可引荐。”
“多谢师兄好意,目前只是初步尝试,不敢劳烦。”朝颜再次婉拒。曹正青的热情,在此时显得愈发意味深长。他是否听说了什么?还是单纯示好?
“师妹总是这般客气。”曹正青摇头失笑,也不再坚持,“那便祝师妹今日一切顺利。”
朝颜道别,走出乙字院。她没有直接去东谷,而是绕道先去了一趟炼丹阁外围,远远望了一眼丙字区域。清晨时分,丹房区域尚未完全苏醒,只有少数执事弟子在走动。丙二十三号丹室石门紧闭,与周围无异。她默默记下方位,这才转身前往东谷。
采摘露凝花的过程顺利,并未遇到王逵等人的骚扰。或许昨日的回廊冲突让他们也需暂避风头,又或者乔昂出关在即,他们有了新的打算。朝颜乐得清静,专心完成了任务,赚取了今日的贡献点。
上午的课程是《基础灵力运用与掌控》。今日的课程内容是“灵力化形”的进阶练习,要求弟子将灵力凝聚成简单的武器或盾牌形状,并维持一段时间。这对灵力的精纯度、控制力以及总量都有不低的要求。
甲班弟子中,已有数人能做到将灵力凝成模糊的刀剑形状,维持数息。曹正青表现尤为亮眼,他指尖灵力流转,竟凝成了一柄尺许长、纤毫毕现的淡青色小剑,剑锋隐有寒芒,维持了足足十息之久,引得讲师颔首赞许,同窗侧目。
轮到朝颜时,她体内灵力仅恢复小半,且本源滞涩,操控起来比平时更加艰难。她静心凝神,将所能调动的灵力缓缓聚于掌心,按照讲师指导的法门,尝试凝聚。一丝淡蓝色的水属性灵力与翠绿色的木属性灵力交织,勉强在她掌心上方形成了一个巴掌大小、边缘模糊、不断波动的水盾雏形,只维持了两息不到,便溃散成点点灵光。
“灵力虚浮,控制不稳,需加强基础修炼,夯实灵力。”授课的剑修讲师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地指出不足,并未因她是“甲班弟子”而有所宽待。周围隐隐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尤其来自几个平日对朝颜“修为低下却占甲班名额”颇有微词的弟子。
朝颜面色不变,垂手退回队列。她清楚自己的情况,并不气馁。这两息的灵力化形,对她而言已是进步。她更在意的是操控过程中,对那丝微弱灵力更加细腻的感知。
课程结束,午间休憩。朝颜独自在膳堂用了简单的灵食,正准备前往任务殿看看有无合适的任务,一个穿着炼丹阁执事弟子服饰、面生的青年,却在膳堂外拦住了她。
“可是朝颜师妹?”青年神色严肃,公事公办的口吻。
“正是,师兄有何指教?”朝颜停下脚步。
“奉李长老令,传朝颜师妹申时正,至百草轩觐见。”青年说完,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李长老突然传召?是因为她昨日炼丹之事?丹药还未送去,长老便已知晓?朝颜心中念头急转。是福是祸?是炼丹成功引起了注意,还是地火异常之事已被察觉?亦或是……邱旭恶人先告状?
她定了定神,无论如何,该来的总要面对。她调整了下午的安排,决定先去将分拣种子的任务交接,然后便去百草轩。
申时正,朝颜准时踏入百草轩。轩内药香依旧,李炎长老端坐案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案上除了惯常的玉简书卷,还多了一方打开的青木盒,里面正是朝颜昨日处理剩余的那些药材,以及……她炼制的那瓶下品止血散,正放在木盒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