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炼丹阁丙字区域,相较于白日的喧嚣鼎沸,此时已安静了不少。多数丹室的地火已熄,只有零星几间还传出低低的嗡鸣与药香。值守的执事弟子靠在廊柱上,显得有些惫懒。西斜的日光穿过檐角,在青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朝颜手持那枚赤铜令牌,按照昨日的记忆,找到了位于丙字区域最西侧、靠近山壁的丙二十三号丹室。这间丹室位置偏僻,门前的石阶甚至生了些湿滑的青苔,显然使用频率极低。石门紧闭,触手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按在石门一侧的凹槽处。赤铜令牌微微一亮,与石门上的简易禁制产生共鸣,伴随着低沉的“轧轧”声,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混杂着淡淡硫磺味、陈旧药气以及尘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丹室内部比朝颜想象中还要狭小简陋。不过丈许见方,四壁是粗糙的黑石,没有任何装饰。中央地面凿出一个规整的圆形火口,上面架着一座半人高、通体黝黑、样式古朴的青铜丹炉,炉身隐约有些磨损的痕迹,但擦拭得还算干净。炉旁地上刻着简单的控火阵法线条,连接着几块嵌入地面的、颜色暗淡的下品火灵石。除此之外,只有墙角一个孤零零的蒲团,以及墙壁上几个用来放置药材器皿的凹槽。
这便是她未来一段时间内,尝试丹道实践的起点。条件简陋,地火微弱,但对她而言,已足够了。
她反手关上石门,室内顿时陷入一种昏暗的寂静,只有地火口隐约传来的、低沉而恒定的隆隆声,像是大地深处巨兽的鼾声。她走到丹炉前,伸手轻抚冰凉的炉壁,感受着其中沉淀的、无数前人在此尝试、失败或成功的痕迹。然后,她将昨日用贡献点在“百草堂”兑换来的一小包药材(仅够炼制一份“止血散”)取出,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种类、分量无误,又将其按照处理顺序,一一摆放在墙边凹槽内。
她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在那个孤零零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眼,运转《隐天诀》,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虽然只是炼制最基础的“止血散”,但对她这微薄的灵力和未愈的身体而言,任何一次炼丹都是不小的消耗,必须全力以赴。
约莫一炷香后,她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沉静,再无半点波澜。起身,走到地火控火阵法前。
阵法是最基础的“三才控火阵”,以三块下品火灵石为基,通过简单的灵力引导,可以调节地火的大小与稳定。朝颜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将一丝微弱但精纯的灵力缓缓注入阵法中枢。
“嗡……”
阵法线条次第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地火口中那低沉的隆隆声逐渐变得清晰、急促。一股灼热的气流自火口升腾而起,带着硫磺的气息。朝颜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灵力,试图将地火引导、约束,缓缓注入丹炉底部的火膛。
就在这时她的灵力与阵法连接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原本应该稳定输出的地火,猛然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火舌“呼”地一声窜起半尺高,险些燎到丹炉!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狂暴紊乱的意味,与昨日李长老描述的“最弱最稳”截然不同!
朝颜心头一凛,瞬间收回大部分灵力,只留一丝维持阵法最基本的运转。地火骤然减弱,但依旧在不安地跳动、摇曳,极不稳定,像是随时会再次爆发或彻底熄灭。
有问题!这地火绝对不正常!要么是这间丹室的地火本就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被人动了手脚!邱旭那张阴冷的面孔瞬间划过脑海。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以她现在的修为和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强行稳定如此狂暴的地火。若强行炼丹,别说成丹,炸炉反噬几乎是必然的!难道第一次尝试就要以这种荒谬的方式告终?甚至可能受伤?
不!不能放弃!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怒与一丝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盯着那跳跃不定的火焰,脑海中飞速回忆着《低阶丹方初解》中关于控火的要点,以及李长老的叮嘱:“地火不稳,宁可弃炉”。
弃炉?不,或许还有别的办法。这地火虽然狂暴,但其根源仍是来自地脉,受控火阵法约束。问题可能出在阵法本身,或者那三块火灵石上!她无法修复阵法,但……或许可以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抚”或“引导”这狂暴的火力?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修炼的《隐天诀》虽非火属性功法,但其中对灵力精微操控的法门,或许能用到对地火“势”的感知与引导上?水能克火,亦能导流。木能生火,亦能稳其性。她身具水、木灵根,虽然微弱,但……
没有时间犹豫了。地火每多不稳定一刻,对她的心神和灵力都是巨大的消耗。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再次将神识沉入控火阵法,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强行约束地火,而是将自身那丝微弱的水、木属性灵力,以《隐天诀》中模拟自然流转、隐匿渗透的方式,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融入阵法线条之中。她没有去触碰那狂暴的火力核心,而是像是细雨润物,悄然浸润着阵法脉络,尤其是那三块火灵石与阵法连接的几个关键节点。
她的灵力太弱,像是溪流之于江河。但她所求的,并非压制江河,而是稍稍改变其流淌的“韵律”,抚平其最表层的躁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朝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汗如雨下,维持这种精微到极致的灵力操控,对她目前的神魂和体力是巨大的考验。左臂旧伤处传来阵阵隐痛,经脉也因灵力持续输出而感到酸胀。
但渐渐地,那狂暴跳跃的地火,似乎真的……平缓了一丝?虽然依旧比正常情况活跃,但至少不再毫无规律地乱窜,火苗的起伏有了一丝可以被捕捉的、微弱的节奏。
就是现在!
朝颜猛地睁眼,眼中精光一闪。她不再迟疑,左手迅速拍开炉盖,右手早已准备好的、处理妥当的“凝血藤”薄片,按照丹方要求,以特定的弧线投入炉中!动作快、准、稳,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嗤:”
药材入炉,与灼热的炉壁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朝颜的心神瞬间与炉内那微弱但存在的药力变化、炉外那勉强被她“安抚”住的地火联系在一起。她全部的精神都集中于此,外界的一切:时间的流逝、身体的疲惫、潜在的威胁:像是都已远去。
她紧紧盯着丹炉进气孔中透出的火光颜色,耳朵捕捉着炉内药液细微的沸腾与融合声,指尖的灵力随着地火那微弱的节奏,时强时弱地注入控火阵法,进行着更加精细的微调。她不是在“控制”地火,而是在“顺应”并“引导”那股狂暴力量中相对稳定的一部分,去完成炼丹所需的加温、融合、凝练。
投入“地根花”揉散的花绒……文火慢煨十息……加入“三七草”粉末,转为中火逼出药性……投入“灯芯草”髓,以木灵气稍加引导融合……最后撒入“白英石”细粉,转为文武交替之火,进行最后的凝练……
每一个步骤,她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汹涌的暗流中操舟。狂暴的地火随时可能脱离她脆弱的引导,将一切焚毁。但她凭借着对丹方理论的极致熟悉、对自身灵力精微到苛刻的控制、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药力与火候平衡的敏锐直觉,硬生生地在这不稳定的火焰中,维系着那一线脆弱的平衡。
汗水早已湿透了她月白色的弟子服,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齿痕。但她握着控火阵法的手,稳如磐石;注视着丹炉的眼,亮如寒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漫长,或许只是短短一瞬。丹炉内狂暴的药力与火焰,在朝颜小心翼翼的引导与调和下,终于达到了一个奇异的临界点。炉身开始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嗡鸣,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木清甜与矿石沉稳的药香,自炉盖缝隙中袅袅溢出,虽然微弱,却异常纯净。
要凝丹了!
朝颜精神一振,强忍着脑中传来的阵阵眩晕和身体的虚脱感,将最后所剩无几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控火阵法,同时手中法诀一变,按照丹方记载,进行最后的收火凝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