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筝放下信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抖开看了看,针脚细细的,领口绣着云纹,云纹很工整,一朵一朵的,比她绣的好多了。她摸着那些针脚哭了很久。岳托从她手里拿过长袍看了一遍。
“你爹缝的?”
沈云筝点头。
“他缝得很好。”岳托把长袍叠好放在床榻上。
正月初十二,晚上沈云筝睡不着。她躺在岳托身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骨节分明。
“岳托。”
“嗯。”
“我爹会缝衣服,我不知道。在沈府的时候他从来没缝过。他在宁古塔学会了。”
岳托没有回答。
沈云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不笨。他会缝衣服了。”
岳托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动了一下。“他不笨。他只是不敢。”
沈云筝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
正月初十四,元宵节的前一天。营地里的人在准备过节,有人在做灯笼,有人在买元宵。沈云筝去盛京城里买了几块元宵,白面做的,里面包着豆沙馅,很小很甜。她尝了一个很甜,岳托不爱吃甜的,他会说“太甜了”。他爱吃咸的,饺子要咸的,奶茶要咸的。
沈云筝买了一包咸味的元宵,肉馅的。回到大帐她把元宵煮了装了两碗,一碗给岳托,一碗自己端着。咸元宵岳托没吃过。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的汤汁流出来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好吃吗?”沈云筝问。
“好吃。”
沈云筝低下头吃了一个甜元宵,豆沙馅在嘴里化开。她想起父亲,他在宁古塔吃到元宵了吗?也许没有。宁古塔没有元宵,有白面就不错了。
正月初十五,元宵节。岳托去了中军大帐议事,皇太极召见。沈云筝一个人在大帐里,煮了一碗甜元宵吃了。她没给岳托留,他不爱吃甜的。她吃完把碗洗了,坐在床榻上等他。中午他没回来,下午也没回来,天快黑的时候他回来了。
“说了什么?”
“正月二十出发。”
沈云筝的心沉了下去。“还有五天。”
“嗯。”
“去哪里?”
“大凌河。”
“不是打完了吗?”
“明军又来了。”
沈云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的腿还没好。”
“好了。”
“没有。”
“大汗说好了。”
沈云筝的眼泪涌了上来。汗说好了就好了,汗说能打仗就能打仗,汗说要出发就要出发。没有人能跟大汗说不,岳托也不能。
“岳托。”
“嗯。”
“五天之后你出发。五个月之后呢?”
“不知道。”
沈云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
“什么事?”
“打完仗娶你。”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滑过脸颊流进他的指缝里。岳托把她的眼泪擦掉。
“沈云筝。”
“嗯。”
“你等我。”
“等你多久?”
岳托沉默了一下。“等我回来。”
正月初十六,沈云筝开始给岳托收行装。药膏布条干粮水壶,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包袱里放。深蓝色的长袍叠好放进去,那件旧的磨毛了领口,他出征穿旧的,新的等回来再穿。她把那块绣着花的布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白色的棉布边角绣着一朵紫色的小花。她看了片刻,叠好塞进水壶旁边。
岳托从校场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收。
“沈云筝。”
“嗯。”
“你收了一天。”
“嗯。”
“还没收好?”
沈云筝把包袱系好放在床榻边。“收好了。”岳托看着那个包袱。“你放了什么?”
“药膏、布条、干粮、水壶。还有那朵花。”
岳托走过去把包袱打开,从水壶旁边摸出那块布帕,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正月初十八,岳托出发前两天。沈云筝在校场弹琵琶的时候,岳托在校场上练兵。他在队伍前面喊口令,声音沙哑但清晰。她坐在那块石头上弹着《将军令》,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扫过。他没有叫停,她就没有停。
收兵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新兵们走了,校场上只剩下两个人。沈云筝把“云雀”背好站起来。
“岳托。”
“嗯。”
“你出发那天,我不去送你。”
岳托看着她。“为什么?”
“不想看你走。”
岳托沉默了一下。“好。”
沈云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大帐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