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头一次发现张辽挺烦人。
总之这些上党骑兵和幽州骑兵里的并州人,就是最后从黎阳营里抽调的度辽——他们明明白白地荣归故里,却被内郡文人(从古至今)每每说得好像被发配。
秦始皇修长城发配了罪犯就说边军是罪犯。度辽是发配之地,边军就都是罪犯之后。人要多无耻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发现老吕睡不够特别容易发脾气。”张辽还能更烦人,“他刚刚居然拿鞭子抽我。要不是魏大哥拦着,我可就挂彩了。”
高顺想说,拿出你之前侍候丁原的劲头来,奉先绝对不会抽你。但他没说。继续低头刷碗,梳理五原的来时路。
人总有来路,世间万物就没有凭空出现的。包括一片土地,一座城市,乃至一支军队。
所以,当你世代从军,和你的父祖从的同一支军……
“话说老吕今年三十八了吧,按虚岁都年过四十了。”张辽也很清楚,吕布其实还在壮年,三年后杀肉那么厚的董卓都轻轻松松像杀猪。
可事实和谣言之间总有空子钻。
等吕布天气阴冷就老寒腿发作诶呦呦,休息不够就体力下降脑子不转冲动刚愎,最好再来点喝酒误事的印象深入人心:“你说对吧?”
高顺感觉遗憾。
遗憾九原城是一座足够重要的城,五原边军一直是很精锐的兵。
从赵武灵王和他的两个儿子。从秦始皇和他的两个儿子。从韩信、彭越,吕后、樊哙,周亚夫、魏尚、李广,到巫蛊之祸的卫子夫和太子。
还有光武后,那些来来回回把五原当跳板的三公九卿,外戚。连宦官当权,都不忘放个本家弟弟在这里做太守。
这就导致只要中央一打起来,就得拉五原这边下水。不拉五原下水、来不及拉五原下水,打完了,胜利者也不会忘记来接收五原。
中央不相信边军,尤其是五原边军。不是因为五原不够忠诚。不过是每一次,五原都会作为上个胜利者的旧臣,被新的胜利者接收。
新人不信旧人。
仅此而已。
但五原以外的人,恐怕很难理解这种身为当权者的下属,还是从失败者那里接收的、不被信任的外围下属,上头没输时,一切都是你应该做的,上头输了,每每权力交接又要被当作谁的旧部被清理一新的感觉。
高顺收好碗,擦干手,站起身,看向军中唯一的雁门人。
张辽这次没有哪里一凉。可他同样不喜欢永远是外围、永远是旧人、永远被怀疑:“你放心,我不会……”
高顺一肘勾住张辽的脖颈子,拖进小树林。
条令学了,领兵打仗奉先一直在教。高顺决定在吕布睡醒前,给半路空降的张辽补上他的新兵第一课。
与此同时,洛阳,司空府。
一场持续了一整天的朝议仍在继续。
虽然上午被某主薄耽误了一点时间,但解决掉丁原这个后顾之忧,使得洛阳官员更加快速地集结在新任董司空的周围,开始认真处理那些因为久雨和宫变遗留的种种琐事。
比如损坏的城墙、房子、河堤和路怎么修,谁管修,谁来修,什么时间开始修,预计多久能修完,修这些东西一共需要多少钱,钱哪来,花哪去,花完了还不够怎么办……
“诸位辛苦。”终于结束了司空府的遗存庶物,明明只需要一天。董卓起身,向同僚致谢。
给桓帝做了五年的郎官,又给灵帝干了三年的郎官,一共在洛阳皇宫宿卫侍从了整整八年的董卓可没某主薄那般莽撞无礼。
“董司空辛苦。”大家对董卓基本满意。
董卓是一个很能收拾烂摊子的干吏,董卓自己承认,洛阳大小官员也承认。
然而董卓冒着如此风险接手洛阳烂摊子,不仅仅是为了做个成天被人呼来唤去的、每次给朝廷擦完屁股就会被扔的、好司空:“正巧大家都在,在下有一事不明,敢问各位。”
卢植是尚书,别人能不吭气,他不行:“董司空请讲。”
“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政。”董卓,“真是这样吗?”
天地的指示大于君臣,这套秩序,是天子合法治理天下、执掌朝政的根本。
卢植不能不认。
“(那么现在)皇帝(帝星)暗弱,不可(不堪)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
皇帝如果是合格的皇帝,天就不该下八十天雨。不下雨就不会洛阳宫变,天下动荡。
董卓问,你们究竟信不信董仲舒那套“天人感应,君权神授”。信,皇帝就有道理换,就应该按照“天理秩序”换。
不信,这大汉的天子又何来的天命!
公卿以下莫敢对。
董卓就知道洛阳全是些怂货:“啊,要知道从前霍光定立国本大策时,田延年手按剑柄震慑朝臣。有敢沮大议者,可是皆以军法从之呢。你们说是吧。”
坐者震动。
卢植身为尚书,又是不说话不行:
“确实,前有太甲昏暗无道(汉代儒生公认最早、最正当的贤臣废黜昏君先例)。所以商朝开国贤臣伊尹放逐商君太甲(改造好了又给接回来做商君)。”
董卓:“对。”
“后有昌邑王刘贺一千多条罪状(海昏侯干27天皇帝每天干小40件坏事)。所以霍光才会废黜君主、另立新君。”
董卓:“对。”
“可如今天子年纪尚轻,还未亲政,言行也无有过失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太甲、昌邑王这类昏君相提并论吧。”
【以上对话内容,卢植“请讲”后,文言部分为《后汉书·董卓传》原文。非文言部分是原文的翻译】
“……”董卓。
“……”卢植。
董卓一声冷哼,疾步近前,横眉立目怒形于色。他其实并不很生气。但鸡都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