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照花配药时给自己做的记号。沈听雪拔开瓶塞,闻了一下。药味辛烈,带着一点苦杏仁味。
“这是什么?”苏夜阑问。
沈听雪低声道:“三师姐的追息粉。”
“追踪用?”
“嗯。”沈听雪点头,“沾在人身上,三日内不散。遇水气会显出淡青色。”
苏夜阑眼神微动。
“昨夜她用过?”
沈听雪抬头。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林照花倒在药圃后墙边。她身边有三具黑衣人尸体。手里握着空瓷瓶。
如果她临死前用过追息粉,那么逃走的人身上可能留下痕迹。苏夜阑立刻起身:“去后墙。”
沈听雪拿上药瓶,跟他往药圃后墙去。夜色已经沉下。苏夜阑点起一支残灯,照着地面。
药圃后墙外,雪泥被踩得凌乱。昨日夜里混乱,一时看不出方向。可沈听雪按林照花教过的方法,把瓶中药粉取出一点,撒在附近积雪化出的湿泥上。
片刻后,几处脚印边缘竟泛起极淡的青。沈听雪屏住呼吸。
“真的有。”
苏夜阑蹲下看。青色很淡,只在几处脚印和半截墙头上显出。说明有人身上沾了追息粉,翻墙离开。
“几个人?”沈听雪问。
苏夜阑看了片刻。
“至少两个。”
“能追吗?”
“现在夜深,山路难辨。”苏夜阑道,“但方向是北。”
北,长安方向。沈听雪握紧药瓶。
“他们不是山匪。”
“不是。”
“也不是误闯。”
“不是。”
她看着那几处淡青色脚印。心里那团烧了一夜的火,终于有了一个方向。苏夜阑又从一具黑衣人尸体身上取下一块布。布料很普通。
但腰侧内里绣着一道极细的暗纹。像河。沈听雪看着那道纹。
“三师姐说过,山外有许多杀手组织,会用暗纹辨认。”
苏夜阑道:“暗河。”沈听雪抬头。
“你想起来了?”
“不算。”苏夜阑皱眉,“只是听过这个名字。”
“在哪里?”
他闭了闭眼。脑中一闪而过的,是雨夜,是山门,是有人低声道:
“暗河的人已经动了。”
可再往下,便是头痛。沈听雪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不想了。”
苏夜阑睁眼。
“暗河和我也有关。”
“那就一起查。”沈听雪道。
她说得很轻,却很稳。
“神医谷的火,苏夜阑的追杀,前太子遗孤的谣言,也许都在同一条河里。”
苏夜阑看着她。她眼底仍红,却已有一种从灰烬里生出的冷静。
“去司命台。”她道,“师傅给我木牌,不只是让我游历。”
苏夜阑点头。
“最近的听风分台在北边州府。”
“你知道?”
“方才客栈车夫提过。”
“那我们明早去。”
苏夜阑看着她:“你确定?”沈听雪望向杏树下的新坟。夜风吹动木碑。神医谷三个字,在灯下显得很暗,却很清楚。
“我不能一直跪在这里。”
她低声说。
“大师姐说,要往前走。”
她停了停,又道:
“师傅也说,司命台能用。”
苏夜阑没有再问。
“好。”
回到杏树下,沈听雪把追息粉和暗纹布片一起收好。这是神医谷被焚后的第一份证据。很少,也很轻。却足够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只能哭。
夜里,两人没有进屋睡。屋子都烧毁了,也没有能真正安睡的地方。苏夜阑在坟前不远处生了一小堆火,火很小,只为驱寒。沈听雪坐在火边,半馒头蜷在她脚边,时不时发出低低呜咽。
她摸着半馒头的头,轻声道:“你跟我走吗?”半馒头抬眼看她。
“要走很远。”
半馒头把头搭在她鞋面上。
“路上可能没有馒头。”
半馒头轻轻舔了舔她的鞋尖。沈听雪眼眶一热。
“那你跟着吧。”
苏夜阑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
“带它走?”
“嗯。”沈听雪道,“二师姐会想它活着。”
半馒头像听见唐笑笑的名字,耳朵动了动。苏夜阑没有反对。只是默默把它后腿的布重新检查了一遍。半馒头起初还有些怕他,后来大概是太累,竟让他碰了。
沈听雪看着这一幕,想起唐笑笑曾说:“苏公子要是连半馒头都能哄住,那就算真成神医谷的人了。”她喉咙一酸。
“苏夜阑。”
“嗯。”
“你现在算神医谷的人了。”
苏夜阑动作停住。他抬眼看她。沈听雪看着火光,声音很轻:“师傅救过你。大师姐给你写过脉案。二师姐给你煮过粥。三师姐给前厅插过花。半馒头也趴过你脚边晒太阳。”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所以你算。”
苏夜阑很久没有说话。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截烧红的剑。“好。”他低声道。
沈听雪看向他。
苏夜阑说:“我记住了。”他从前失了来处。如今沈听雪给了他一个。哪怕这个来处已经被火烧毁。可她说算。那便算。
这一夜,沈听雪终于睡了一会儿。她靠在杏树下,身上披着苏夜阑的外袍,怀里抱着药箱。睡梦里仍不安稳,眉心紧皱,手指时不时攥紧药箱带子。
苏夜阑守了一夜。他望着坟前木碑,又望向北方。脑海里零碎记忆翻涌。凌霄。暗河。大师兄。别回头。还有清虚子那句:这一次,你救她一次。他低头看向睡着的沈听雪。她脸上还有泪痕,发间沾了灰。
明明不过一日,她却像从神医谷那个会为长安糕点欢喜的少女,变成了另一个人。可她怀里仍紧紧抱着药箱。药箱里有针,有药,有脉案,有神医谷留下的一切。
天将明时,苏夜阑听见远处有马蹄声。很轻,很远。他立刻起身。断剑出鞘。沈听雪也醒了。她像是已经学会在危险里醒来,眼中没有迷糊,只有警觉。
“有人?”
“远处。”
“追兵?”
“不确定。”
苏夜阑走到谷口,细听片刻。马蹄声没有往谷里来,而是从山下官道经过,很快远去。他回头。
“不是冲这里。”
沈听雪松了一口气。又很快攥紧药箱。
“我们该走了。”
“嗯。”
他们灭了火,把能带的东西重新整理好。沈听雪最后一次走到杏树坟前。半馒头跟在她身后,瘸着腿,也走得很认真。
沈听雪跪下,磕了头。
“师傅,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还有大家。”
她声音哑,却平稳。
“我走了。”
“不是逃。”
“是去查。”
她抬头看着那块写着“神医谷”的木碑。
“我会回来。”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她。可是风穿过杏树残枝,枝头残雪簌簌落下,像很轻很轻的应声。沈听雪站起身。
她背好药箱,把清虚子的旧针囊系在腰侧,把温蘅的信贴身藏好,把唐笑笑的糖罐、林照花的花种、神医谷的脉案都收进包袱。
最后,她抱起半馒头。半馒头不重。大概也累坏了,安静伏在她怀里。
苏夜阑伸手:“我来。”
“你的伤。”
“它比药箱轻。”
沈听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半馒头。半馒头也看着苏夜阑,似乎还在犹豫。苏夜阑低声道:“不抢你的馒头。”半馒头:“……”
沈听雪竟在这样的时刻,被他说得微微弯了一下唇,很浅。却是真正的笑。她把半馒头交给苏夜阑。
苏夜阑抱狗的姿势明显很生疏。半馒头僵了一会儿,最后把脑袋搭在他手臂上,像勉强接受了。
沈听雪看着他们,眼底那点笑意很快又被悲伤覆盖,却没有完全消失。
她转身,走出谷口。
这一次,她没有再像前一日那样欢喜回头。她在旧青石旁停下,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被火熏过一半,仍旧冰凉。她轻声道:“我会回来。”然后,她迈出谷门。苏夜阑抱着半馒头,跟在她身后。山道仍是那条山道。雪还未化尽,路边枯草覆着白霜。可沈听雪知道,从这一日起,她再也不是昨日那个沈听雪。她还是神医谷的小弟子。也是神医谷最后的弟子。她会带着师傅的针、温蘅的脉案、唐笑笑的糖、林照花的花种,还有半馒头,一路往北。
去司命台,去查暗河,去找那条藏在谣言底下的黑水。
山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沈听雪却没有停。她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走向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