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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杏花树下埋故人,灰烬深处见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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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照花配药时给自己做的记号。沈听雪拔开瓶塞,闻了一下。药味辛烈,带着一点苦杏仁味。

“这是什么?”苏夜阑问。

沈听雪低声道:“三师姐的追息粉。”

“追踪用?”

“嗯。”沈听雪点头,“沾在人身上,三日内不散。遇水气会显出淡青色。”

苏夜阑眼神微动。

“昨夜她用过?”

沈听雪抬头。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林照花倒在药圃后墙边。她身边有三具黑衣人尸体。手里握着空瓷瓶。

如果她临死前用过追息粉,那么逃走的人身上可能留下痕迹。苏夜阑立刻起身:“去后墙。”

沈听雪拿上药瓶,跟他往药圃后墙去。夜色已经沉下。苏夜阑点起一支残灯,照着地面。

药圃后墙外,雪泥被踩得凌乱。昨日夜里混乱,一时看不出方向。可沈听雪按林照花教过的方法,把瓶中药粉取出一点,撒在附近积雪化出的湿泥上。

片刻后,几处脚印边缘竟泛起极淡的青。沈听雪屏住呼吸。

“真的有。”

苏夜阑蹲下看。青色很淡,只在几处脚印和半截墙头上显出。说明有人身上沾了追息粉,翻墙离开。

“几个人?”沈听雪问。

苏夜阑看了片刻。

“至少两个。”

“能追吗?”

“现在夜深,山路难辨。”苏夜阑道,“但方向是北。”

北,长安方向。沈听雪握紧药瓶。

“他们不是山匪。”

“不是。”

“也不是误闯。”

“不是。”

她看着那几处淡青色脚印。心里那团烧了一夜的火,终于有了一个方向。苏夜阑又从一具黑衣人尸体身上取下一块布。布料很普通。

但腰侧内里绣着一道极细的暗纹。像河。沈听雪看着那道纹。

“三师姐说过,山外有许多杀手组织,会用暗纹辨认。”

苏夜阑道:“暗河。”沈听雪抬头。

“你想起来了?”

“不算。”苏夜阑皱眉,“只是听过这个名字。”

“在哪里?”

他闭了闭眼。脑中一闪而过的,是雨夜,是山门,是有人低声道:

“暗河的人已经动了。”

可再往下,便是头痛。沈听雪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不想了。”

苏夜阑睁眼。

“暗河和我也有关。”

“那就一起查。”沈听雪道。

她说得很轻,却很稳。

“神医谷的火,苏夜阑的追杀,前太子遗孤的谣言,也许都在同一条河里。”

苏夜阑看着她。她眼底仍红,却已有一种从灰烬里生出的冷静。

“去司命台。”她道,“师傅给我木牌,不只是让我游历。”

苏夜阑点头。

“最近的听风分台在北边州府。”

“你知道?”

“方才客栈车夫提过。”

“那我们明早去。”

苏夜阑看着她:“你确定?”沈听雪望向杏树下的新坟。夜风吹动木碑。神医谷三个字,在灯下显得很暗,却很清楚。

“我不能一直跪在这里。”

她低声说。

“大师姐说,要往前走。”

她停了停,又道:

“师傅也说,司命台能用。”

苏夜阑没有再问。

“好。”

回到杏树下,沈听雪把追息粉和暗纹布片一起收好。这是神医谷被焚后的第一份证据。很少,也很轻。却足够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只能哭。

夜里,两人没有进屋睡。屋子都烧毁了,也没有能真正安睡的地方。苏夜阑在坟前不远处生了一小堆火,火很小,只为驱寒。沈听雪坐在火边,半馒头蜷在她脚边,时不时发出低低呜咽。

她摸着半馒头的头,轻声道:“你跟我走吗?”半馒头抬眼看她。

“要走很远。”

半馒头把头搭在她鞋面上。

“路上可能没有馒头。”

半馒头轻轻舔了舔她的鞋尖。沈听雪眼眶一热。

“那你跟着吧。”

苏夜阑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

“带它走?”

“嗯。”沈听雪道,“二师姐会想它活着。”

半馒头像听见唐笑笑的名字,耳朵动了动。苏夜阑没有反对。只是默默把它后腿的布重新检查了一遍。半馒头起初还有些怕他,后来大概是太累,竟让他碰了。

沈听雪看着这一幕,想起唐笑笑曾说:“苏公子要是连半馒头都能哄住,那就算真成神医谷的人了。”她喉咙一酸。

“苏夜阑。”

“嗯。”

“你现在算神医谷的人了。”

苏夜阑动作停住。他抬眼看她。沈听雪看着火光,声音很轻:“师傅救过你。大师姐给你写过脉案。二师姐给你煮过粥。三师姐给前厅插过花。半馒头也趴过你脚边晒太阳。”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所以你算。”

苏夜阑很久没有说话。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截烧红的剑。“好。”他低声道。

沈听雪看向他。

苏夜阑说:“我记住了。”他从前失了来处。如今沈听雪给了他一个。哪怕这个来处已经被火烧毁。可她说算。那便算。

这一夜,沈听雪终于睡了一会儿。她靠在杏树下,身上披着苏夜阑的外袍,怀里抱着药箱。睡梦里仍不安稳,眉心紧皱,手指时不时攥紧药箱带子。

苏夜阑守了一夜。他望着坟前木碑,又望向北方。脑海里零碎记忆翻涌。凌霄。暗河。大师兄。别回头。还有清虚子那句:这一次,你救她一次。他低头看向睡着的沈听雪。她脸上还有泪痕,发间沾了灰。

明明不过一日,她却像从神医谷那个会为长安糕点欢喜的少女,变成了另一个人。可她怀里仍紧紧抱着药箱。药箱里有针,有药,有脉案,有神医谷留下的一切。

天将明时,苏夜阑听见远处有马蹄声。很轻,很远。他立刻起身。断剑出鞘。沈听雪也醒了。她像是已经学会在危险里醒来,眼中没有迷糊,只有警觉。

“有人?”

“远处。”

“追兵?”

“不确定。”

苏夜阑走到谷口,细听片刻。马蹄声没有往谷里来,而是从山下官道经过,很快远去。他回头。

“不是冲这里。”

沈听雪松了一口气。又很快攥紧药箱。

“我们该走了。”

“嗯。”

他们灭了火,把能带的东西重新整理好。沈听雪最后一次走到杏树坟前。半馒头跟在她身后,瘸着腿,也走得很认真。

沈听雪跪下,磕了头。

“师傅,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还有大家。”

她声音哑,却平稳。

“我走了。”

“不是逃。”

“是去查。”

她抬头看着那块写着“神医谷”的木碑。

“我会回来。”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她。可是风穿过杏树残枝,枝头残雪簌簌落下,像很轻很轻的应声。沈听雪站起身。

她背好药箱,把清虚子的旧针囊系在腰侧,把温蘅的信贴身藏好,把唐笑笑的糖罐、林照花的花种、神医谷的脉案都收进包袱。

最后,她抱起半馒头。半馒头不重。大概也累坏了,安静伏在她怀里。

苏夜阑伸手:“我来。”

“你的伤。”

“它比药箱轻。”

沈听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半馒头。半馒头也看着苏夜阑,似乎还在犹豫。苏夜阑低声道:“不抢你的馒头。”半馒头:“……”

沈听雪竟在这样的时刻,被他说得微微弯了一下唇,很浅。却是真正的笑。她把半馒头交给苏夜阑。

苏夜阑抱狗的姿势明显很生疏。半馒头僵了一会儿,最后把脑袋搭在他手臂上,像勉强接受了。

沈听雪看着他们,眼底那点笑意很快又被悲伤覆盖,却没有完全消失。

她转身,走出谷口。

这一次,她没有再像前一日那样欢喜回头。她在旧青石旁停下,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被火熏过一半,仍旧冰凉。她轻声道:“我会回来。”然后,她迈出谷门。苏夜阑抱着半馒头,跟在她身后。山道仍是那条山道。雪还未化尽,路边枯草覆着白霜。可沈听雪知道,从这一日起,她再也不是昨日那个沈听雪。她还是神医谷的小弟子。也是神医谷最后的弟子。她会带着师傅的针、温蘅的脉案、唐笑笑的糖、林照花的花种,还有半馒头,一路往北。

去司命台,去查暗河,去找那条藏在谣言底下的黑水。

山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沈听雪却没有停。她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走向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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