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神医谷没有鸟声。从前这个时辰,溪边总有山雀叫。
唐笑笑会嫌它们吵,说鸟也该懂得晨起不扰人。林照花便会笑她,说你若能比鸟早起,鸟就吵不到你。温蘅从药庐里出来,照旧说一句“今日药圃谁负责”,半个谷便都活过来。可今日,天亮了。谷中仍旧死寂。
只有风声从烧毁的屋梁间穿过,吹起灰烬,一层一层落在雪上。沈听雪站在杏树下,手里握着温蘅留给她的信。
那几行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要怪师傅。”
“也不要怪自己。”
“活着,往前走。”
“神医谷不在山中,人在,医道在,神医谷便在。”
字迹清冷端正。像温蘅还站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说小师妹,别哭了,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沈听雪闭了闭眼,将信贴身收好。再睁开时,她眼底仍有红,却不再空茫。
“先安葬他们。”
她说。苏夜阑看着她:“好。”半馒头趴在唐笑笑身旁,后腿上有一道烧伤,毛被燎焦了一片。沈听雪蹲下给它处理伤口,它疼得呜咽,却始终不肯离开唐笑笑半步。
“乖一点。”
沈听雪声音很哑。半馒头抬头看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委屈。她摸了摸它的头:“二师姐睡着了,你别吵她。”
半馒头像听懂了,低低呜了一声,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沈听雪给它包好伤,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苏夜阑立刻扶住她。
“你一夜没睡。”
“你也没睡。”
“我撑得住。”
“我也撑得住。”
苏夜阑看着她。这句话若放在从前,他一定会觉得她逞强。可此刻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说自己不累、不疼、不难过。她是在告诉自己,不能倒。神医谷只剩她了。
他们在杏树下选了一块地。那是神医谷最暖的地方。春日杏花落时,唐笑笑最爱搬小凳坐在这里剥笋,林照花会把落花捡进药碟里,说花落也该有用处。温蘅常常站在杏树旁查脉案,清虚子则坐在树下翻医书,偶尔被半馒头叼走书签。
沈听雪说:“就这里吧。”苏夜阑点头。他伤未痊愈,不能大动内息,却仍拿起铁锹,一下一下挖土。火后的土地又湿又硬,每一锹下去都沉。胸口旧伤被牵动,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来。
沈听雪看见了。她没有立刻阻拦。只是走过去,接过另一把小锹,和他一起挖。
苏夜阑皱眉:“你歇着。”
沈听雪摇头:“这是我的师门。”
“我来。”
“也是你住过的地方。”
苏夜阑停住。
沈听雪低声道:“你也送他们一程。”于是他没有再说。两人一锹一锹挖着。土翻出来,带着焦灰、雪水和药草根的味道。半馒头趴在旁边,时不时呜咽一声。太阳慢慢升高,又被云遮住,山谷里仍冷。
沈听雪挖到一截药草根。是白芨。清虚子曾说,白芨收敛止血,药性温和,却能补人最细的伤。她看着那截根茎,忽然觉得命运像在同她开一个极残忍的玩笑。神医谷救过那么多人。最后却没能止住自己的血。沈听雪将那截白芨根放到一旁,继续挖。
到午后,墓坑终于挖好。苏夜阑的手掌磨破了。沈听雪的掌心也磨出了血泡。她低头看了一眼,用针挑破,撒上药粉,简单缠好。
苏夜阑看着她的动作,眉头轻皱。
“疼吗?”
沈听雪停了一瞬。
“疼。”
她没有再说不疼。苏夜阑低声道:“先歇一会。”
沈听雪看向杏树下那些盖着白布的人。
“等安葬完。”
她先给清虚子整理衣冠。清虚子的灰袍被血和灰染得看不出原色,沈听雪从竹屋里找出一件尚算完整的外袍,替他换上。换衣时,她的手一直在抖。清虚子胸口那道伤太深。一眼便知,来人下的是必杀之手。她替他把衣襟合好,又把散落的银针一根根收进旧针囊,放在他手边。
“师傅,针带着。”
她轻声说。
“路上若有人疼,您还能扎他。”
苏夜阑侧过脸去。沈听雪又替温蘅整理。温蘅身上伤口多,死时仍护着地窖。沈听雪将她的断簪拾起,擦去灰,重新插进她发间。又把那半卷脉案放在她身旁。
“大师姐,我会每日写脉案。”
她顿了顿,像从前被温蘅检查功课那样,小声补了一句:
“会写清楚。”
轮到唐笑笑时,沈听雪蹲了很久。唐笑笑怀里的糖袋已经被血浸透,沈听雪没有拿走,只把它重新放回她手心。
“二师姐,糖你带着。”
她试着笑了一下,却没能笑出来。
“路上苦。”
她又从自己药囊里取出一小块糕点。那是唐笑笑前一日硬塞给她的干粮,说山外若吃不惯,就拿它垫垫肚子。
沈听雪把糕点放到唐笑笑身旁。
“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买长安糕点,就先把这个给你。”
“等以后……等以后我去长安,再给你买最甜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得厉害,终于说不下去。半馒头爬过来,趴在唐笑笑脚边,一动不动。
沈听雪摸了摸它的头:“你不能跟她一起睡。”半馒头呜咽。
“她让你活着。”
半馒头不懂。它只是把头埋在唐笑笑衣角边。沈听雪也几乎要撑不住。苏夜阑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
沈听雪低声道:“我没事。”苏夜阑没有拆穿。只是把她扶稳。林照花身旁,沈听雪放了那半只碎瓷瓶和一包野蔷薇花种。
“三师姐,你说神医谷的花也该去长安看看。”
她把另一半花种收进袖中。
“我带一半走。”
“另一半留给你。”
“等春天来了,它们若开花,你一定要记得看。”
她替林照花擦去脸上的灰。林照花眉眼仍美。像只是靠在药圃边睡着了,下一刻就会睁眼笑她,说小听雪,你怎么又哭了。
沈听雪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最后是几个小师妹。阿芫怕苦,沈听雪给她放了一颗蜜饯。小禾喜欢花,沈听雪给她放了一枚没被火烧坏的干花。其他人,她也一个一个想办法留下些东西。有的人爱写字,便放一支笔。有的人爱绣花,便放一截丝线。有的人常说想下山看庙会,沈听雪便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一枚铜钱放在她身旁。
神医谷不是一个名字。是这些人,一个一个,有名有姓,有笑有闹,有小小心愿,也有没来得及走完的人生。
苏夜阑一直陪在旁边。他很少说话,只在沈听雪撑不住时扶她一下,在她需要搬动重物时上前。
他看着她替每个人整理遗容,看着她尽力让每个亡人都走得体面。忽然想起清虚子说过:她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孩子。如今,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一条命都郑重地记下。
日头偏西时,众人终于入土。沈听雪跪在墓前,亲手覆上第一捧土。土落在白布上,发出闷闷一声。她的手颤了一下。
苏夜阑站在她身后,握着铁锹,却没有上前抢。这是她必须做的事。
一捧,又一捧。她亲手把师傅、师姐、同门们送入土中。到最后,她的手已经麻木。苏夜阑接过铁锹,将剩下的土一点点填平。每一下都很轻,像怕惊扰长眠的人。
半馒头趴在墓边,几次想要跳进去,都被沈听雪抱住。
“不能去。”
她抱着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清亮。
“你还要陪我。”
半馒头在她怀里发抖。
夜幕落下前,杏树下多了一座座新坟。没有碑。苏夜阑从烧毁的药庐里找出一块尚算平整的木板,用断剑削平,又问沈听雪:“写什么?”
沈听雪看着那块木板。写清虚子之墓?写神医谷众人之墓?写师傅、师姐、小师妹们?太少。太薄。盛不下那么多人。她想了很久,最后接过木板,用焦黑木炭一笔一画写:神医谷。
三个字,很简单。
写完后,她将木板插在坟前。风吹过,木板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沈听雪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冷泥土时,她没有再哭出声。她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苏夜阑也在她身旁跪下。沈听雪转头看他。
苏夜阑低声道:“我欠神医谷两条命。”他郑重叩首。
第一拜,谢清虚子救命。
第二拜,谢神医谷收留。
第三拜,谢清虚子托付。
沈听雪看着他,眼底微动。
“苏夜阑。”
“嗯。”
“谢谢你陪我回来。”
苏夜阑抬头。暮色里,他的神情很安静。
“我答应过。”
沈听雪低下眼。她知道他答应的是师傅。可这句话仍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跪在这里。
天彻底黑下来时,苏夜阑在坟前点了三炷香。香是从竹屋角落找到的,只剩半把,没有被火烧到。烟气袅袅升起,混着焦土味,像一缕极轻的魂。沈听雪坐在坟前,把温蘅的信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刀。可也像药,痛得她清醒。她把信收好,开始整理能带走的东西。苏夜阑本想让她歇一夜再动。可沈听雪摇头。
“今晚收好,明日一早走。”
“你需要睡。”
“我睡不着。”
“那也躺一会儿。”
“苏夜阑。”她抬头看他,“我若停下来,会一直想他们。”
苏夜阑沉默。沈听雪继续道:“让我做点事。”他终于点头。
“好。”
他们从地窖里取出几样东西。最重要的是清虚子的手札、几本脉案、温蘅整理过的药方,以及一只封得很严的木匣。木匣上有暗扣。
沈听雪认得,那是清虚子的私匣,从前从不让她碰。她看着木匣,手指停了很久。
“打开吗?”苏夜阑问。
沈听雪摇头。
“先带走。”
她怕里面又有师傅留下的话。她今日已经承受太多,再多一分,也许会碎。
苏夜阑没有逼她。他把木匣用布包好,放进药箱底层。除此之外,能带走的不多。几包未烧毁的药,半卷针谱,温蘅的用药清单,唐笑笑藏起来的半罐桂花糖,罐口熏黑,却还好好的。林照花压在花架下的一本《百花药性杂记》,还有清虚子那只旧针囊。沈听雪将这些都小心收好。每收一样,像从废墟里捡回一点神医谷。
收到最后,她在药庐塌下的一角看见一只小药瓶。瓶子被梁木压住,露出半截。苏夜阑上前搬开焦木。木头一动,牵动他胸口伤,他眉心微微一皱。
沈听雪立刻道:“我来。”
“已经好了。”
“你别逞强。”
苏夜阑顿了一下,松开手。沈听雪小心取出药瓶。瓶身焦黑,封口却仍完好。她擦去灰,看见瓶底刻着一个小字。
“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