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官不知道藕官在这儿——她是来放东西的。藕官看见蕊官走到假山石缝前面蹲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藕色小布袋,大小、颜色都和装纸灰那个一样,但口袋上没画并蒂莲,画了一朵小小的藕花——五个花瓣,花心点了一点淡金。她先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把石缝里碎成两半的落叶和一片沾了泥的旧戏单碎角拨开,然后把布袋塞进石缝。放完以后她站起来拍拍膝盖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住——她的眼睛习惯了暮色,认出了莲池对面那个坐在石头上的人。两个人隔着莲池对视了一息。池面上最后一片天光正落在水中央,把两个人的倒影拉得很长,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碰到一起。
然后藕官开口了:“那个布袋是做什么的。”不是问句,语气很平,但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蕊官站在莲池对面,隔着水和浮萍,沉默了一会儿,说:“放东西的。”
藕官没有问放什么东西。她站起来从莲池这边绕过去,走到假山石缝前面——石缝里现在有两个布袋了,并排压在三块瓦片下面。两个布袋,一个画并蒂莲,一个画藕花。并蒂莲的布袋里装着纸灰和毛边纸,她打开看了一眼,纸灰还是那撮竹林子里的纸灰,毛边纸被她写了又晾干、晾干了又写,已经攒了四五张;藕花的布袋口系得紧紧的,她捏了一下,能感觉到里面装的不是纸,是一小撮硬硬的颗粒——是桂花,不是桂花糖,是真的桂花,已经干了,花瓣缩成极小的一团,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浅褐,但还有香味。她把布袋举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是桂花的香,和菂官胭脂盒里原来那个桂花糖的味道不一样——桂花糖是甜的,这个是清苦的,是秋天莲池边那棵桂花树落下来的花蕊。蕊官把桂花一颗一颗捡起来洗干净晒干了装进布袋里,布袋面上画的那朵藕花,和她火折子上那朵并蒂莲是同一种笔法,同一种墨色。
藕官把藕花布袋重新放回石缝,压好瓦片。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对蕊官说纸灰袋旁边还有空。蕊官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自己的布袋——石缝里那两个布袋还可以再塞一个,文官的、芳官的、龄官的,每个还在的人都可以有一个布袋,把想给菂官的东西放进去,不用烧,不用烟,放在石头缝里就好。石缝外面有太湖石挡风,里面有瓦片压顶,下雨浇不湿。蕊官说好,她下次再缝。藕官说不是让你缝布袋,是问你有什么要放的。蕊官低头想了想,说她已经放了那包桂花。藕官说每个月初一放一样。蕊官说好。
藕官从怀里摸出胭脂盒,打开——桂花糖还是半块,边缘那道裂痕还在,她把胭脂盒放在石头上,月光刚好照在盒盖上那朵快要被磨平的莲花上。她蹲在石堆面前没有挪开那两块瓦片,只是把自己那块碎瓦从石缝后面挪过来压在蕊官那块旁边,两块并排盖住两个布袋。这东西她不知道能不能放进布袋里——它的分量太沉,布袋托不住,只能压在自己枕头底下。但她觉得菂官应该在石缝里也有一样东西。她想了很久,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折好的毛边纸——就是她刚才在莲池边看的那张,上面有三个“菂”字,第一个墨迹戳穿了纸背,第二个洇成一团墨团,第三个水写无痕。她把纸叠好,压在并蒂莲布袋和藕花布袋之间。这张纸上不止有她的字,还有文官翻纸时留下的指印、莲池边飘过来的水腥味,和天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梨香院。灶台角落里那些碎瓦片已经摞成了一座小塔,最高处搁着藕官叠得四四方方的一张新纸,纸上什么字也没有,只压了一道指甲痕。灶膛里的炭火哗剥响了一声,火苗从木柴侧边往上卷,忽然炸出一朵极小的火星,溅在灶台那摞碎瓦片旁边的抹布上,把布面烫了一个针尖大的焦洞。蕊官把抹布拎起来看了看,没有扔,叠好放进针线盒旁边——这块抹布还能用。藕官走过去蹲在灶台前给灶膛加了一根细柴,用火钳把燃烧的木柴拨匀,盖住刚才炸火星的那条缝。
窗外起了风,把蔷薇花架下的泥地吹落了一层干土。泥里那个用瓦片划的“菂”字□□土盖住了大半,只剩“草字头”的最后那一竖还露在土面上,被月光照得发白,像被谁用指腹反复描过。蕊官刚才放布袋时顺手拢下来的那片柳叶正搁在井沿上,被藕官跨过门槛的脚步带起又落下,刚好落进那只豁口茶碗扣着的三道划痕旁。第二天清晨文官去收碗时,把柳叶夹进戏单最后一页——叶柄朝下,叶尖指着她锁在抽屉里的那张旧戏单上菂官名字旁边同样的位置。抽屉里龄官的木簪横卧在册子封底,簪尾磨短的斜面对着文官在“藕官学字”那行字下面刚补的一行新墨:“蕊官缝布袋二,一盛灰,一盛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