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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五章 · 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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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官把戏服绗好了。她把针别在线轴上,把戏服抖开看了看——后背的裂口被一块颜色相近的旧布补上了,针脚细密,一圈一圈,像在戏服上开了一朵不谢的花。藕官把戏服叠好放在芳官枕头边,说补好了,以后还能穿。芳官把戏服接过来摸了摸那块补丁,说比原来还结实。藕官说那是当然,我是谁。芳官说你是藕官。藕官没理她。芳官又说了一遍:你是藕官。这一遍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到了第四天,痂又长了一层,已经不再往外渗血。芳官手撑着床沿自己坐起来,把脚探到地上套进鞋里,扶着床柱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软,站直的那一瞬间背上的结痂绷了一下,她停在床边闭眼等着那股麻劲过去,然后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藕官正好从灶间端了碗粥出来,看见她站在门槛里面就站住了。芳官说你别扶我,我自己走。藕官把碗搁在井沿上,退后半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芳官走出门槛。院子里阳光很亮,照在蔷薇花架上,把枯藤的影子投在地上。她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石板上的字——那个“菂”字还在,凹痕里的茉莉粉早就被风吹干净了,只剩下刻进去的笔画。她用指尖顺着“草字头”描了一遍,描完又去描旁边龄官刻的“蔷”字,描到“蔷”最后一竖时停住了——她发现龄官的竖收笔是往上提的。她以前看龄官画蔷那么多次,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龄官的“蔷”字是往上飞的。

蕊官从屋里把扫帚拿出来继续扫院子,经过她身边时说了一句“能走了”。芳官说能走了。蕊官说走两步看看。芳官就在井沿到蔷薇架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步子不快,但踩得很稳。藕官站在井边看她走完,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双她收了四天的鞋,放在井沿上,说鞋还你。芳官接过鞋套在脚上蹬了两下——鞋帮还是合脚的,脚底还是那副踩了暖地砖又踩了凉石板的老茧。她把左脚鞋脱下来看了看鞋底,鞋底磨薄了,脚后跟的位置有一小片踩平了的纹路,是以前每次上台前等场时用脚后跟反复磕台板磨出来的。她把鞋重新套上,站起来对着井水看了一眼自己——瘦了,颧骨比挨打前高了一点,嘴唇上的痂还没掉。她对着井水咧了咧嘴。还是那个缺了半颗牙的笑。然后她直起腰,两手扶着井沿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院子那头喊了一声:“藕官——粥凉了!”

藕官坐在蔷薇花架下把针线盒搁在膝盖上,远远地应了一声:“凉了自己热。”芳官说走不动。藕官说你刚才来回走了两趟,怎么现在走不动了。芳官说刚才走的时候你不叫我热粥,现在走累了。藕官没再回答,但井沿上那碗粥旁边多了一小碟新切的桂花糕。

芳官把戏服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抖开看了看后背那块补丁。藕官绗的针脚在光底下排成一道极细的弧线,和菂官咳血留在戏服袖口上的那圈淡褐色痕迹方向相反——一个往外扩,一个往里收。她把戏服重新叠好,走到灶间对藕官说这件戏服以后不穿了。藕官说补都补了。芳官说补好了就不穿了,放在箱子里存着。藕官看了她一眼,说行,存着就存着。蕊官在旁边把扫帚搁到墙角,说存着好,省得下次再剪。

那天傍晚芳官一个人在蔷薇花架下坐了很久。龄官走了这么久,花架下的泥地里那些“蔷”字已经彻底被雨水冲散了,但她蹲下来用手摸还能摸到簪子划过的沟痕——那些沟痕被泥填了大半,但顺着“草字头”起笔的方向用手指划过去,还是能感觉到一道极细的凹线。她把那根旧木簪从发髻里抽出来试着在泥里也划了一道竖,手刚一动,背上的新痂就绷住了。她停了片刻把簪子插回头上,对那朵还没消失的“藕”字说了声那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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