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回国了吗？”

“没。儿子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房间钥匙挂在茶叶盒里，标签被摸花了——他经常拿起来看那把钥匙，但从没把它给过任何人。邻居说他每天去公交站坐着，带卡，从来不刷。他带着那张卡去看他儿子以前坐过的公交车。”

陆沉舟没有马上发动车子，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着她。“他等了多久？”

“台历上有记录的至少九个月。从一月到九月。每一天都有事做——取药、交电费、修水管、换煤气。一个独居老人把自己活成了一本日历，没有一天空白，直到儿子回来的那天。那天之后他大概再也没什么需要记的了。”

“做完了一切自己能控制的事情。剩下的不是他的部分——飞机落地的时间、入关排队的长短、出租车在高架桥上堵不堵车。”

“对。他能做的都做完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还有一件事。她从包里掏出那个透明证物袋，举起来给他看。

“我在他鼻腔深处发现了棉絮状纤维。医用棉球的规格，沾着药味。不是正常遗体清洁留下的——是吸入式给药，有人在他生前往他鼻子里塞过东西。”

陆沉舟接过证物袋，对着车窗外的路灯光仔细看了几秒。“归途查封之后技术科一直在翻进出货记录。之前的证据链全是指向两个护工的个人行为——嘴角压痕、纤维残留、DNA比对。现在这个鼻腔棉絮指向的是机构内部系统性的药物使用。如果林微那边的比对结果和宋知秋指甲里的纤维一致，加上秦老师遗物里的护工制服照片、外卖女孩订单上的归途地址、陈知意最后那张照片里的白色衣角——所有物证从不同方向指向同一个结论。”他把证物袋放回她手里，发动了车子，“物证够了。”

“审讯那边呢？”

“还在审。两个护工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审讯还没结束，笔录不能对外公开。老韩说吴某的口供里提到过一个账本——归途内部的用药记录。查封的时候没找到，现在技术科在翻他们销毁的文件。”

“物证用来证明有罪。口供用来证明为什么。”她说。

“对。动机得从归途内部挖清楚，检察院立案才完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陆沉舟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今天陈国良的鼻腔棉絮正好填补了病人转出之后用药追踪的空白。你同时整理了两样东西——一把他从来没给过任何人的钥匙，和一袋他可能根本不知道留在了鼻腔里的棉絮。”

“他大概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证据链上的一环。”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

“但他的棉絮不是个人行为能解释的。之前的嘴角压痕和DNA都是两个护工自己干的——现在这个指向的是整个归途。”

沈渡没有说话。她又想起林微和技术科在受害者遗物里还翻出了别的线索——陈知意收到的最后一笔稿费是杂志社汇的夜景摄影专栏，八百块，汇款附言写着“期待明年专栏”，日期是被杀害前三天。宋知秋同事交来的排班表里，最后一栏是她去世当天的夜班签字，笔迹拉得有点长，好像写完这个签名下一行就可以写“明年”了。还有第一名受害者，那个被误判成咬伤的女孩，她和林微在遗物里翻到一张寄给自己的明信片，收件地址是归途病房号，寄出日期是被杀害前一周，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给自己寄一张明信片，假装有人记得我。”

她把三个人的最后痕迹一一说给他听。

“第一个受害者给自己寄的。她知道自己不会被记住。三个人的最后痕迹都在十二月前后——不是新年，是新年之前。陈知意收到了明年专栏的汇款，宋知秋签了最后一个夜班，那个给自己寄明信片的女孩想在元旦前让今年留下点什么。她们都在准备明年——有人想做新的专栏，有人想排完最后一个班，有人想假装有人记得她。”

“她们等的是一个不会来的明年。”

“陈国良也是。他把日历填到九月，等一个确定的日期。”

“她们没能等到。但陈国良等到了最后一天——等到你来送他。”

沈渡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豆浆，杯口的热气蒙在脸上。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自己替陈国良整理好的信息一字一字打进去：“陈国良，八十一岁。台历翻到九月十四之后全是空白。儿子房间钥匙一直放在茶叶盒里。邻居说他每天去公交站坐着看人下车。带卡，从来不刷。儿子回国那天他没等到——把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事不是他的部分。鼻腔棉絮已取样，明天送法医中心比对。”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想——不知道那辆公交车还在不在。如果还在，明天它会准时到站，停下来，车门打开。没有人下车，但车门还是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