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沈渡在停尸房接了一例正常死亡的遗体。逝者叫陈国良,八十一岁,退休中学教师。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梗,社区送来的。子女在国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这不在她的日常工作清单里,但今天轮到她值主班,老周把遗物袋往推车边上一搁就走了。
“社区那边说子女在飞机上,明天才能到。你先帮着收拾一下,证件什么的归整好,回头交接给家属。对了,这个老爷子是归途转出来的——之前住在归途,后来转回家自己住了。归途上个月查封之后技术科在翻进出货记录,但病人转走之后的用药没人对得上。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渡打开遗物袋。里面东西不多:一副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一本翻旧了的台历;一个铁皮茶叶盒,摇起来叮当响。
她先拿起老花镜。镜片上全是灰,她用酒精棉片擦干净,对着光看了看度数——不深,大概两百多度。镜腿上的透明胶已经发黄了,一层叠一层,起码缠了三四回。每一回都是老人自己缠的,缠得不太整齐,胶带头翘着,但每一圈都缠得很紧。她把老花镜放在推车边缘。
然后是茶叶盒。铁皮的,盖子上印着“碧螺春”三个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她掰了好几下才打开。里面不是茶叶——是几枚硬币、一颗衬衫扣子、一把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张手写标签,纸片被磨得起毛,字是圆珠笔写的——“儿子房间”。她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标签边缘也卷了,字迹虽然模糊但笔画很重,写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标签都磨花了,”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是不是经常拿出来看?”
“应该是。但从来没给过任何人——儿子没有,社区没有。茶叶盒一直放在他自己家里。”沈渡把茶叶盒放回遗物袋,拿起那本台历。周姐在旁边站着没走,保温杯端在手里,往台历上瞄了一眼。
“这老爷子把日历当日记本用了吧。”
“差不多。每个月都有记录。”沈渡一页一页翻过去,封面卷边,纸张泛黄,每个月都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圈了日期。三月十五,红笔圈,“取药”。四月二十二,蓝笔圈,“交电费”。五月十号,黑笔圈,“体检”。六月、七月、八月,每个月的格子都被填得密密麻麻——修水管、换煤气、交物业费、老同事聚会。一个独居老人的日历,比上班族还忙。
她翻到九月。九月十四号的格子上,笔迹突然变重了——“儿子回国”。圆珠笔把纸戳破了,力透纸背,墨迹洇开了一小圈蓝色的晕。九月十四之后的每一页都是空的。
周姐盯着那个被戳破的格子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所有事都安排在儿子回来之前了?”
“对。取药、交电费、修水管——全部在九月十四之前做完。然后日历就空了。”沈渡把台历放在推车上,开始给陈国良化妆。老人的皮肤很薄,血管的纹路隐约透出来。她调粉底的时候多加了一点润肤乳,用指腹的温度慢慢推开。然后是眉毛——老人的眉毛稀疏,她用眉刷蘸了极少一点眉粉,顺着原来的眉形轻轻扫过去,几乎没有上色。
化妆到面部时,她注意到老人的鼻腔边缘有一小团白色的东西。不是正常的分泌物——是棉絮状纤维,很细,卡在鼻腔深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拿起镊子,轻轻夹出那团纤维,放在证物袋里。棉絮上沾着极淡的药味,不像是家用棉签留下的——纤维的粗细和质地都很规整,是医用棉球的标准规格。
“周姐,你看这个。”她把手里的证物袋举起来。周姐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问:“不是老人自己塞的止血棉吧?”。
“不是。位置在鼻腔很深处,是吸入的,不是擦拭留下的。棉絮上还有药的味道。上个月宋知秋的指甲缝里也检出过纤维残留——医用棉球,同一个规格。”
“你的意思是这个老爷子的棉絮和宋知秋指甲里的是同一种?”
“不确定。但要送检比对。他之前住在归途,转回家之后鼻腔里还有医用棉絮残留——说明在归途内部就有药物接触。封之前技术科调走的进出货记录里还没有病人转出之后的用药追踪,他鼻腔里的棉絮正好补上这部分。”她把证物袋封好,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和陈国良的名字,“之前的证据链全是指向两个护工的——现在这个指向的是机构内部系统性的药物使用。”
周姐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我给老韩打个电话。明天一早送法医中心,让林微跟宋知秋的纤维做比对。”她拿起手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推车上的陈国良,“这老爷子到死都没把钥匙给儿子。现在鼻子里的棉絮倒成了证物链上的一环。他要是知道,大概会说反正都等了,不差这点时间。”
“他会说先把证物袋交过去。儿子的事回头再说。”
周姐没有接这句玩笑。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推门出去了。塑料拖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渡把最后一步做完。陈国良的头发梳好,衣领整好,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她后退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像睡着了。她把那把钥匙从茶叶盒里取出来,放在一个小的透明证物袋里单独封好,标签上写了“儿子房间”。和那袋鼻腔棉絮并排放在推车边缘——一袋是给法医的,一袋是给家属的。同一个老人留下的东西,有的要递进证据链,有的要递进一扇门。
下午,陆沉舟来接她下班。车停在殡仪馆门口老位置,她坐进去,杯座里有豆浆,热的。他发动车子,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送的是谁?”
“一个退休老教师。叫陈国良,八十一岁。心脏停了没人知道,邻居闻见味道才报的警。他有一本台历,从一月到九月写得满满当当——取药、交电费、修水管。九月十四写了‘儿子回国’。然后整个日历都空了。他把所有杂事在儿子回来之前做完了,剩下整整齐齐的空白。”她把豆浆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杯口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