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利·达曼踏入大帐。帐内春光融融,但见执失·沙罗的身子斜斜倚在矮榻之上,怀中搂着一名轻纱裹身的美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副纵情声色、胸无大志的豪放模样。
听到响动,长相粗犷的执失·沙罗用力伸手拧了拧眉心,睁开朦胧的醉眼,朝来人望了一眼,他拍了拍额头,自矮榻上慢悠悠坐起,一点也不见外地问道:“达曼老爷子,你这头不叫的老狐狸,今日怎么跑来了?”
嗓音透着放浪形骸的沙哑。
“太阳都烧到你臀股了,你倒是坐得住!”
执失·沙罗咧嘴一笑,全无被人撞破的窘迫:“坐不住?那也不得等达曼老爷子您发话?”
舍利·达曼眼皮一掀,往那衣不蔽体的美人身上扫了眼,淡淡评价道:“沙罗将军精力旺盛,兴致不减当年啊。”
执失·沙罗挥挥手,怀中的美人极有眼色,连忙拢紧衣衫,悄无声息地从榻上爬起来,退出大帐。
他起身立在帐中,帐内仆从立即捧来早已备好的清水,伺候他梳洗。清水过脸,将他的醉意浇去了大半。执失·沙罗令左右尽数退下,随手将擦脸的巾帕扔回水盆,一双方才还混沌的眼睛已然清明,望着面前这位不请自来的舍利老者,放声笑道:“还是要最烈的马骑起来才够劲。中原有句话怎么说的??醉卧美人膝。”
舍利·达曼冷哼:“沙罗将军如今可算从温柔乡里醒了?那‘醉卧美人膝’的后半句,你可曾听过?”
执失·沙罗利落地坐到主位,烈酒入喉,仰头直视舍利·达曼,单刀直入道:“老爷子,您既已亲自前来,想必是与策悠王子那边谈妥了?”
舍利·达曼不等主人首肯,不客气地径自在下首尊位落座。他避而不答,反而转头看向坐于上首如山般高壮的男子,笃定地说道:“沙罗,你我在汗庭周旋十几年,也算是老对手了。明人不说暗话,眼下最急的,不是我,是你。”
执失·沙罗眼眸骤亮,流淌着野兽般危险的光芒。他将手中酒杯重重一放,挑眉反问:“哦?达曼老爷子说说看?”
“旁人或许看不透你,但我却很清楚,你越是摆出这副无所谓的态度,证明你越是在乎。”舍利·达曼不紧不慢地捋了捋白须,目光炯炯有神,“沙罗,兵不厌诈,你行军打仗如此,待人处事亦是如此。”
没给执失·沙罗插话的机会,老者继续说道:“诚然策悠野心勃勃,对汗位志在必得。他谋的是汗位,可你执失·沙罗呢?他是谋,你是贪!贪的,是汗庭的后权!
汗庭历来遵循血脉旧例,可汗必纳阿史德部嫡女为正妻。后位世代由阿史德部把持,执失部固然地位显赫,但嫡女纵使嫁过去,也不过是侧室陪衬,始终低人一等。
执失部在汗庭的地位,仅次于王族阿史那与阿史德,真可谓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可偏偏这临门一脚的滋味,沙罗,只怕比我舍利部更难熬吧!”
舍利·达曼话音一顿,视线落在执失·沙罗脸上:“故而,你的女儿艾菲莎明明早到了出嫁的年纪,你却一再推脱,迟迟不肯给她定下夫婿。沙罗,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打破旧例的人,是也不是?”
帐内霎时陷入沉寂。
执失·沙罗脸上慵懒、粗犷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如同草原上蛰伏已久的雄狮盯上它看中的猎物,他眼中凶光大盛,狠狠瞪着舍利·达曼,粗糙的拇指不自觉地抚摸着主位大座一侧的扶手,过了半晌,才从喉间发出一阵冷笑:
“达曼老爷子,你五十步笑百步,又有何异?”他往后一靠,眼神漫不经心,言语间暗含锋芒,“往日里你是最沉得住气、最爱隔岸观火的老狐狸。昨日,策悠刚登你舍利部的门,向来老谋深算的你今日便急匆匆地跑来找我。老爷子,以我的记性,这是迄今为止头一遭吧?”
舍利·达曼神情不变,哼笑着怼道:“彼此彼此。”
壮硕的执失·沙罗猛然前倾身躯,眼中精光暴涨,他压低了声,话语中暗含不容忽视的威压:“老狐狸,今日你既然来了,就得给我句准话!”他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不然我执失部的大帐,一向好进难出,老爷子您怕是要在此多住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