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分盆之后,白素翎和江怀远回来了。
那天栖霞山的银杏刚开始黄。江云舒正蹲在花圃前面给那丛黔中薄荷浇水,雪团蹲在旁边,尾巴搭在他的脚踝上,耳朵朝山门方向转了一下。脚步声从石阶下面传上来,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江云舒浇水的动作停了。他站起来,把木勺放在井沿上,往山门走。
缺了耳朵的石狮子蹲在日光里,身上晒得温热。石阶尽处,白素翎正走上来。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簪头是一朵极素的素翎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几步反而不急了。江怀远跟在她身后半步,青布长衫,袖口卷了一道,手里拎着一只藤箱。他比江云舒记忆中瘦了一些,鬓角也白了一些,但站在那里时脊背还是直的。
白素翎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定了。她的目光落在江云舒脸上,看了很久,从他眉心看到下颌,又从他肩头看到腕间袖口遮住的念珠。然后笑了一下,眼角细细的纹路挤在一起,又舒开。
“舒儿。娘回来了。”
江云舒跨过门槛。白素翎伸手把他肩头沾着的一片薄荷枯叶拈下来,叶子在她指腹间碎成几片。她把碎片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片刻,拢进袖中。
“后山的薄荷。你爹柜子里那些罐子,娘收的那些,他都留着。你今年收的头茬,休元师父托老周带下山了。娘收到了。”
江云舒把母亲的手握住。白素翎的手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指节突出来,皮肤底下淡青的血管隐隐可见。握着他时的力道跟从前一样,不重,不松。
白素翎把他腕上袖口轻轻推上去。那道青印子已经沉进皮肤深处了,逆着光才看得见一层极淡的珠光。她用拇指抚过那片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妖血退尽了。娘当年退尽,用了三年。你一年就退尽了。”她把他的袖口放下来,系好。“你比娘多走了一步。你留下来了。”
休元从藏经阁方向走过来,灰色僧袍被风掀起来一角。他在江云舒身侧站定,腕上的念珠垂着,那颗“元”字贴着他脉搏。白素翎松开江云舒的手,目光落在休元腕上那颗珠子上。
“休元师父。空明住持的信,我收到了。你母后的封号,你拆了一半。另一半——”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银锁,放在休元手心里。锁面錾着一个“贞”字,笔画被摩挲得快要平了。“周世安带到黔中,龙苗医守了许多年。现在,还给你。”
休元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锁。手在发抖。
江云舒走过去,把他握着银锁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休元的手被他握着,慢慢不抖了。白素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提起藤箱往客院走了。江怀远跟在她后面,走过休元身边时,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院子里剩两个人。休元把银锁翻过来,背面是云纹。他从领口拽出那枚玉佩——背面也是云纹。银锁和玉佩并排托在掌心里,云纹对着云纹。
“母后的名字。元贞。两个半份,都在这里了。”
江云舒把他另一只手也拉过来,四只手把银锁和玉佩并排托着:“你五岁拆了母后的封号,前面加了一个休字。现在两个半份都回来了。休字还在,元贞也在。”
休元把额头抵在江云舒肩膀上。江云舒没有动,让他抵着。
那天傍晚,江怀远在客院石阶上坐了很久。他把藤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青瓷罐,罐底都刻着字。他一只一只取出来,排在石桌上。
“你娘每年收薄荷,装罐,刻字。在黔中这些年,收了这些。”他把其中一只罐子转过来,罐底刻着一个“舒”字。刀法生涩,收笔时顿得太重,几乎凿穿了。“这罐是我刻的。你娘收的薄荷,我学着装罐。刻坏了,她说留着。”
江云舒把那只罐子拿起来。他爹刻的“舒”字,笔画笨拙,凿穿的地方透进光来:“您每年秋分寄信,不知道娘在信里写什么。但您每年替她装罐。她收薄荷,您装罐。她写信,您寄。”
江怀远把罐子一只一只放回藤箱里。放完了,手按在箱盖上:“你娘走的时候说,怀远,舒儿不知道我为什么走。我每年给他写信,写一句,找个好看的。他不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等他找到那个人,他就知道了。”他把箱盖合上。“你找到了。你娘回来了。”
白素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砂锅。银杏果是江怀远从山下带来的,剥了壳,和排骨一起炖。汤滚开了,锅盖边缘冒出细密的白气。她盛了四碗,第一碗推给江怀远,第二碗推给休元,第三碗推给江云舒,第四碗放在自己面前。
休元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热气扑在他脸上:“空明住持说,白姑娘炖的银杏汤,银杏果是江老板摘的,姜是江老板刮的泥。三个人做的一碗汤。”
白素翎把碗里一颗银杏果夹起来,放进休元碗里。休元低头看着碗里那颗多出来的银杏果,夹起来吃了。炖透了的果子在他齿间化开,清甜里带着排骨的鲜。
江怀远把自己碗里的银杏果也夹了一颗,放进休元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