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付鸿飞吻了楚岩,神情又克制。亲热过后,余温未散。付鸿飞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不到一刻钟,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徐虎走在最前面,刘大壮跟在后面,张哥、老何、老周、封宇、赵云亮全来了,季言最后一个挤进来。徐虎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刘大壮手里捧着西装,抖了抖,披在付鸿飞肩上。
楚岩站起来,愣在原地。“付鸿飞,你要干什么?”
“登记啊。”付鸿飞把右臂伸进袖子里,动作很慢,左肩的支具卡着,西装只能披一半。他疼得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但手没有停。
“你现在怎么能乱动!线还没拆,右腿还不能戴假肢——”楚岩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去按他的肩膀,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他的手很凉,但力道很稳。
“老婆。”他看着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浮上来的,“我这条命,是抢回来的。去年抢回来一次,前几天又抢回来一次。我怕——怕再等,又有什么来抢。让我任性一次,就这一次!我要在阎王爷的账本上,先把你的名字,堂堂正正写在我旁边。”
楚岩看着他。支具硌在西装下面,把左肩撑出一个不自然的棱角,头发是季言帮忙喷了发胶,还没来得及去抓,有几根翘着。
她记忆里的付鸿飞,除了去年刚苏醒的样子,再没这么狼狈过。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和去年在病床上吼着让她滚的那个男人是同一双,和挡在梁博面前一字一句不带脏字骂回去的那个男人是同一双,和替那个抱着熊的孩子压着防爆毯的那个男人,是同一双。这双眼睛从来没有变过——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
她把他的手轻轻按回去,伸手帮她抓了抓额前的头发,又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把梳子,把他翘起来的头发一下一下梳平。又蹲下身,把他西装的下摆抻了抻,把领口翻好。
“都要登记了,也不告诉我,我也没特意打扮……”她抱怨着,眼眶也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有啊,我让他们给你带了条红披肩。”付鸿飞计谋得逞地得意一笑,昨晚特意夸奖楚岩穿白色打底衫好看,她果然今天就穿了。
2
季言提前跟民政局约好了绿色通道。工作人员看着他们——轮椅上的男人披着西装,左肩支具从领口露出来一截,女人推着轮椅,白色高龄打底衫,配一条正红的披肩,很有庄重地仪式感。
拍登记照的时候,付鸿飞特意叮嘱摄影师来两版,一张真实的,留作纪念,一张批掉左侧胳膊的伤处,做结婚证上的。
填表,签字,按手印。付鸿飞用右手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很慢,每一笔都稳。
两本结婚证递过来。付鸿飞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你好,付太太。”付鸿飞忍不住抬起头,虔诚地看向楚岩。
楚岩没有说话,只是附身低头,轻轻印上一吻。
走廊里刘大壮第一个起哄,季言跟在后面,其他人站在角落里一起起哄欢闹,只有徐虎,把脸转向窗外。他是他最好的兵,如果没有受伤,接的就是他的支队长位置。
“走吧,”付鸿飞说,“付太太,回病房。”付鸿飞的话打断徐虎的思绪,但,这样,也好。徐虎释然一笑。
楚岩推着付鸿飞往外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见人就发喜糖,红灯笼的光映着每个人合不拢的笑脸。
街上的积雪被扫到两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盏红灯笼,写着百年好合。
一上车,付鸿飞就把结婚证放在膝盖上,把楚岩的手拉过来,一路没松手。
3
转眼就是除夕。今年没有年三十,腊月二十九便是除夕夜。楚岩从老房子带了笔墨和纸过来,付鸿飞一定要看着她写,她只好依着他。
楚岩在陪护干净的地面上铺上毛毡,又把对联纸摊开。
西西站在她旁边,问:“妈妈要写春联吗?西西可不可以写?”
“好,等妈妈写完,剩下的纸西西写。”
楚岩研着墨,把笔在砚台里沾了沾。去年她写了两副——一副贴老房子门口,一副贴病房门口。那时候她写“雪压寒枝犹存劲,春入旧户亦焕新”,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能不能站起来,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能。都站起来了。今年她要写四副。她蘸饱了墨,落下第一笔。
第一副,贴老房子门上。那是他们的家。
上联:霜雪曾欺骨
下联:春风已满门
横批:家和人安
她把这副举起来给付鸿飞看。付鸿飞靠在摇高的床头上,看着那两行字。
去年她写的是“犹存劲”——咬着牙说自己还有劲。今年写的是“已满门”——劲已经在心里扎了根。如今春风已到,福满家门。
“好。”他说,“比以前写的那两副都好。”
楚岩把这副放在一边晾干,又铺开两张纸。给西西里写了一副,给护盾写了一副。西西趴在床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爸爸听,念完仰起脸问付鸿飞哪副最好。付鸿飞说都好,西西不满意,非要他选一副,他想了想说,老房子那副。
最后是第四副。
给病房的。
她想了很久,提笔写的是——
旧岁曾沥雪,新岁已安程。
横批还是一路向阳。
付鸿飞反复读了读,满眼的心悦诚服。
贴完病房的春联,楚岩拿着老房子的那副,回家做饭,留下西西,蹲在地上有模有样地在剩下的纸上笔画,付鸿飞笑看着,他给娘俩买的新衣服和礼物,也快到了。
楚岩回到老房子,贴好春联,开始煮面。水开了,把擀好的面条下进去。她搅动着锅里的面条,热气氤氲。恍惚间,仿佛回忆起去年刚进这个老房子,心里忐忑又激动的时候。现在,两本结婚证放在镶嵌的框里,挂在墙上。客厅茶几上,是店里一天的流水。而心里,是一大一小两个她最爱的人。
回到医院,付鸿飞问她吃什么。
她说:“还是去年一样,早上吃面。”
“不一样。”付鸿飞忽然轻声说,“去年的面,是活下去的饭。今年的面,是过日子的饭。”
楚岩也笑笑,“你说的对。”心里氤氲着幸福的热气。
打开保温盒,鸡蛋打了三个,青菜切得细细的,三个人吃得很香,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