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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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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暖阳,天晴得好像被水洗过。楚岩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甜甜妈的直播,挺平顺的,然后就睡着了,趴在床边。

付鸿飞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意识是慢慢聚拢的。

先是听觉——监护仪规律枯燥的滴答,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过去。然后是弥漫性的、又木又沉的感觉,盘踞在左肩胛深处。镇痛泵压着,那种木沉比疼更难受——你能感觉到伤处的存在,能感知到疼痛的轮廓,它被一层药力裹着,闷闷地胀在那里。右腿又在痛,抽抽搭搭地,像有人拿细针在脚趾上一根一根地扎。

他下意识地想动一动那条右腿。空的。

他轻轻嘶了一声,意识清醒了些。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臂。只抬了一丁点儿角度,那层被镇痛泵压住的疼瞬间撕开,剧痛从肩膀窜到指尖。他闷哼了一声,立刻停了。

楚岩的手轻轻搭在他右手掌心里,微微有些潮湿,软软的,像是睡着之前还在紧紧拉着他,怕他会跑。

他把手指微微收拢,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眼里的光从茫然变成确认,再从确认变成一种干涩的、被压抑了一整夜之后终于可以往外涌的东西,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付鸿飞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嗓子又哑又涩。

“报告。”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勉力笑着:

“付鸿飞完成任务,归队。”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说完,他还想做一个敬礼的动作,这时才发现全身肌肉都是酸软无力的,手指刚抬到下颌的位置,手背上的留置针被牵动,已经动到极限了。他没有放下手,只是歉意地笑看着她。

楚岩看着他的手。那只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的手,手背上有旧的疤痕和新的淤青,几根手指微微发颤。他打着厚重支具的左臂纹丝不动地搁在身侧,衬得这只抬起的右手格外孤独,也格外倔强。

她用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他试图敬礼的那只手的指尖,把他的手从半空中轻轻拉下来,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

“嗯。”她说。

付鸿飞勾了勾她被紧握着的手指,力道很轻,“吓到你了吧?”他轻轻一叹。

“是。”楚岩说。眼泪又涌出来,她没有擦。“吓到了。”

付鸿飞嘴角动了一下。笑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下次……再注意一点。”

楚岩看着他,哽咽着点点头。她知道,在付鸿飞的生命里,可能会有无数个下次,无数个她没有理由、没有立场去阻止的下次,不管他是否穿着警服。

平复了好一会儿,楚岩才开口。

“付鸿飞。今天是腊月二十五了。你还记得去年的腊月二十五吗?”

“记得。”付鸿飞顿了顿,“除了我妈外,第一次有个陌生女人帮我处理我的秽物。”

“你让徐队帮我预支了工资,”她声音抖得厉害,不得不停了一下,把一口气咽下去,“你还借了我一万块,把你的空房子租给我,让我和西西落脚。”

她把他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那时候,你的烧才退,你之前烧到快四十度,才醒,自己还面对不了自己的腿,”她的嘴唇在抖,“你却一声不吭帮我安顿好了一切。”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付鸿飞,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这辈子都欠你的,还不清了。”

她的眼泪落下来,但她没有擦。

“昨天上午,你挡在我前面,把梁博骂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你说,这样的人,你要跟她过一辈子。下午,你挨了一枪。你在担架上跟张哥说——别让她看见。”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凉,她的脸很烫。

“从你把老房子借我那天,到你替我骂梁博的昨天,到你挨枪了还惦记我和西西的昨天,付鸿飞,你这是要把命给我。”

她停了好一会儿,把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然后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掌心。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付鸿飞,你那么厉害,我就想,以后,你能不能让自己少疼一点。你是我的爱人。你疼,我就很疼。这里疼。”楚岩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闷得她喘不上气。

付鸿飞眼圈红了。

他用右手包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极其笨拙地、极其轻地,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指腹粗糙,全是训练垫上磨出来的茧。擦完,他没有收回手,而是把整个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将她的额头轻轻按到自己右肩窝里。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砸床让你滚。你没走。”他说,声音很轻,“我对你吼,你不走。你自己被梁博赶出来了,带着西西那么小的孩子,来医院做护工,伺候我这个糙老爷们儿,还开导我,日子要一天一天过。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她比我难。她都没垮,我凭什么垮!”

他顿了一下,看着窗外。阳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像水面的波纹。

“后来你把老房子收拾出来,还在病房里贴上春联,你说‘雪压寒枝犹存劲,春入旧户亦换新’,告诉我要‘一路向阳’。你让我觉得跟你一起的日子,总能存着一口气不用认输,总能存着一股劲儿能站起来,那时候我就觉得我离不开你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爆响——是楼下不知哪个孩子在放二踢脚。楚岩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转头去看付鸿飞。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往前伸,准备去抱住他。

付鸿飞眼里的红晕散开,化作更温柔的笑意。没有像去年除夕那样瞳孔收紧、呼吸停止、全身绷成一块石头。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声爆响在窗外的梧桐树梢上空炸开,然后消散。他的表情是松弛的,安抚地拍拍楚岩的头。

“没事,”他说,“现在听着就是个响。”

楚岩紧张的神情松下来,“你去年除夕,我第一次抱你。”她说,突然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付鸿飞身上特有的气息,是对她致命的吸引力。

“以后,你随便抱。”付鸿飞把她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手背上,拍了拍。“只要你不嫌弃。”

楚岩不要意思地蹙了眉,作势要拧付鸿飞胳膊。

窗外又是一阵猛烈的鞭炮声。这次离得很近,好像就在窗跟底下。

“楚岩,有你在,我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楚岩抬起头,看他五官立体深邃的轮廓,轻声问:“你做英雄的时候,会怕吗?”

“没时间怕。”付鸿飞却收了调侃的笑,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声音平缓下来。“你从来没问过我这腿是怎么没的。”

“怕提了,你又回忆起那些。”楚岩握紧了付鸿飞的手。

“那次,跟这次一样,都没时间怕。”付鸿飞轻声回忆着。

“那个人想报复社会。他父母先后在一家私人养老院过世了,院里说是心脏问题。后来他无意间听打扫卫生的大姐说那个养老院虐待老人,他父母在里面受了不少罪,他就想讨个说法。”

“他可以报警吧。”楚岩低声问。

“报了警,但是没法查。老人已经火化了,没有验伤报告,没有监控记录,同住的老人也没有人愿意出来作证。证据不足,没立上案。那时候市里已经安排秘密工作组调查了,但是没办法告诉他。”

楚岩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

“对。他觉得走正道没用。他在矿场干过爆破,别的不会,做炸药会。在网上找了些资料,自己试着做了一个□□,塞在玩具熊肚子里。他知道养老院老板的女儿每天下午都在小区花坛边玩。他把熊放在花坛边,然后用一张不记名的手机卡报了警。”

“他自己报的警?”

“是。他觉得社会对他不公,他要让人付出代价。报了警,警察就会来,他就是要警察赶到的时候看见孩子已经被炸死……”

楚岩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熊耳朵下面露出一截引线。那种□□是倾斜触发式——熊已经开始倾斜了,稍微再动一下就会炸。我离她只有几步远。出声警告,孩子受惊松手,熊落地,炸。扑上去抢,孩子不松手,拉扯过程中熊落地,炸。疏散来不及。转身也来不及。”

“我听说你用防爆毯裹着孩子们,救了他们。”楚岩说。

“其实不是。”付鸿飞笑笑。

“有个孩子当时已经好奇地伸手去拉线了,我只来得及把防爆毯盖在熊上,整个人带着小熊向花坛里面扑跳。爆炸的时候应该是左腿蜷着,右腿暴露在外面,冲击波又把把花坛里一块假山石震下来,正砸在那截小腿上。”

他顿了一下。

“骨头碎了,血管也震坏了。医生清创清了好几次,第二天晚上还是发了气性坏疽——整条小腿都黑了。再不截,命就保不住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这次也是,如果我不挡着,就会伤到群众,哪有时间怕。”付鸿飞笑笑,“我不是想当英雄,是那时候只有我可以,我没得选。”

付鸿飞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的眼睛。

“群众”,楚岩听到这个词,是的,在他心里,所有需要保护的都是“群众”,而他自己是唯一有能力保护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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