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下那天是冬月二十三。

清晨时李甲起床推开门，看到地上铺了一层灰白颜色的雪，薄薄的，一踩上去就融进地里，把泥土变成冷硬的深色。王怜青从他身后走出来，扑面一阵北风打在她脸上，伴着几点子雨夹雪，她拉紧衣领子，仰脸打了个喷嚏，接着又打了一个。

“你在心里骂我，”她对李甲说，语气很笃定。

李甲看了看她说：“你冤枉我也不要那么明显。”

王怜青说：“我打了两个喷嚏。”

李甲说：“我看到了。”

王怜青明白了，他不知道：“打了两个喷嚏，就是有人在骂你的意思。”

李甲头回听到这种说法，赶紧仰脸感受北风的寒酷，给自己憋了两个喷嚏出来。阿嚏，阿嚏！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打了两个喷嚏，你也骂了我，我们俩扯平了。”

王怜青告诉他：“你两个喷嚏间隔的时间太长了。”

李甲说：“但一共是两个喷嚏，没什么分别。”

王怜青摇头：“不一样的。打两个喷嚏是有人在骂你。打一个喷嚏是有人在想你。你刚才被我想了两次，我没有骂你。”

还有这种说法？李甲想了想，明白了，呵呵：“这什么说法都是你编的吧。那算我也想了你两次，我特别想你。这回可以了吧？”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想来想去，想念什么的。

“好恶心，”王怜青默默地说。

李甲也面如菜色地说：“有点想呕……”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放下屠刀立地成魔不再互相伤害。王怜青自己去给小黑和兔子喂草，李甲么，水缸昨晚见了底，正好上回是王怜青挑水，这回轮到他，他任劳任怨挑着水桶出门了。

王村里没有井，要用水得去田那边的小河挑。夏天挑水是个累活，再到了冬天挑水那就是不折不扣的苦差事了：河水虽没结冰，却冷得刺骨，装水时手浸进去，好似有人拿把薄刀冷凌凌地分割着你的骨肉。

李甲挑着水桶到了小河边，意外看到了个弯着腰走得慢吞吞的身影。他大吃一惊，冲上去扶虾爷爷：“您怎么自己来了？”

虾爷爷前后挑着两个桶，扁担压着他肩膀，将他的腰压得更弯更佝偻，更像一只年迈的虾。他被李甲扶住，哼地吹胡子：“咋？我不能来？我还没老到不能动哩！”

话是那么说，但因为村里老人年纪都大了，往常他们水缸里的水都是王李二人挑的。因老人用水用得不多，所以活是累些，倒不麻烦。没想到的是今天虾爷爷自己跑来了，李甲打眼一瞧，两只桶里装了水，但都只堪堪装了小半：再多虾爷爷就挑不动了。

炒蝉那次，虾爷爷给了李甲脸色瞧，又乱点鸳鸯谱。但后来说清楚之后，他待李甲并不差，教过他种地的技巧，是把他当小辈看待。李甲默不作声把自个儿的桶放下，把虾爷爷的担子抢了过来。

虾爷爷还要跳脚让他放开，他冷飕飕地说：“我要告状……”

告到王怜青那里去，她一定会来给虾爷爷“讲道理”的。虾爷爷偃旗息鼓了，讪讪地骂他：“嘿，你这臭小子……”

李甲自诩连王怜青的骂都不怕，更何况虾爷爷的呢？他嘿嘿笑了两声不理会，挑着水一径儿往回走，到了家之后虾爷爷让他不用再管自己，走就行了，他看看水缸，说再挑一趟，不然过两天河水更凉，那才是受罪呢。

虾爷爷拗不过他，也不肯待在家里休息，便仍然跟上了他。

李甲拦不住他，便想些笑话和他说，把虾爷爷逗得哈哈大笑。笑着笑着虾爷爷却惆怅起来：“如果阿青……”

阿青什么？李甲心头一跳。

虾爷爷没把话说完，他摇摇头止住了话头，好似那一声“阿青”只是李甲的错觉。

其实倒也能猜出来他老人家想说什么：那次说开之后，村里的老人不愿意惹王怜青不高兴，再没有撮合过两人。

私底下，李甲还是无意中听到过他们感叹“两人在一块挺好的”“为什么就是不完整”“阿青太犟啦”“如果不是这犟驴脾气，她也要不在这儿了”，在他们眼里，李甲胳膊腿儿都齐全，干活也勤奋，嘴又甜，脸也长得好，自然是个招赘的好对象，王怜青断然拒绝了这事儿，怎么不让他们遗憾？

他们没拿这事儿来来回回说，李甲反而偶尔会想起。至于想些什么，内容总是模模糊糊，雾里看花，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这时候听到虾爷爷的半句感叹，他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在虾爷爷也有些仓促地转移了话题：“小李啊，说起来，过两天就是阿青的生辰了。我们拜托你买的东西都买好了，你那天提前过来啊。”

李甲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我会早点过去的。”

王怜青是冬月二十八的生辰。前些年因为条件有限，从没有好好办过，今年粮食丰收，老人们便合着凑了钱交给李甲，让他去县城的时候置办了些面粉白糖一类的材料，等着那天给她个惊喜。

这时候虾爷爷提起来，李甲回想起那天的场景。

说起来，他还给王怜青……

“喂，老头，小子！”

喊声从不远处传来，沉浸的思绪被打断了，李甲冷不丁松了手，水桶往下掉。好在他及时回过神抓住了桶柄，再抬头看时，就见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壮汉从河的上游向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