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把消息送进军镇的不是斥候,而是几个牧人。
那日午后风雪稍歇,军镇北面的天终于露出一点惨白的亮色。刘灼灼刚从马厩回来,还未来得及解下披风,守门的士卒便领进来一个年轻牧人。
那人一路骑得急,脸和嘴唇都冻得发青,一进帐便先要水。
温水灌下半碗,他才喘匀了气。
“县君,北边有兵。”
刘灼灼拿水的手一顿。
“哪里的兵?”
“代国的旗。”
帐中气氛顿时紧迫。刘灼灼追着问:“多少?”
牧人摇头。“数不清。骑兵很多,旗也多。”
“领军是谁?”
“没敢靠近。”
他原本带着几匹马在北边寻草,远远看见雪地尽头扬起一片乌泱泱的人马,起初还以为是哪支大部落迁牧,直到看见骑兵成队而行,才扔下牲畜往回赶。
刘灼灼又让牧人在地图上辨认代军出现的地方,随后仍百思不得其解。
代军?这个时候?
她离开长安前,燕地分明还没有彻底平定。元翼的大军在那里耗了数月,燕国几座大城仍闭门死守。哪怕后来又有变故,也不该这么快同时陷落。
她身边的将领问道:
“燕都破了?”
这个问题刘灼灼也答不出来。
长安那边最近的一封文书还是十余日前送来的,只说代军继续围燕,并未提及城破。
可十余日足够发生很多事。
乌洛道:“若燕都已经破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燕地的消息要先到长安,再从长安送来。”刘灼灼道,“代军从北边过来,用不着绕长安。”
她说完便把披风重新系好。
“传令,各处收兵。”
“派传令兵往高平。大路不要走,沿途随时可能碰上代军的游骑。从西边山口抄小路过去。告诉高平公,北面发现大股代军,至少数万骑。让他若能出兵,便尽快与我们会合;若来不及,就先守住自己的地方。总之告诉他,代军不是过境。”
军镇立刻动了起来。
外围的游骑往回收,各处分驻的兵马重新整队,粮草车移到寨内,战马连夜添料。北边几条道路都放出探骑,每隔十里设人接应,一旦见到大股骑兵便立即回报。
刚刚因为度过白灾稍微缓下来的气氛,再次骤然绷紧。
到了夜里,大多数人都披甲而眠。
刘灼灼也没有脱衣,甚至抱着刀睡觉。
然而几夜过去,周围并没有动静。
最远的一拨斥候回来,说原先发现骑兵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一片被马蹄踩烂的雪。
代军确实来过,只是没往他们这里来。
力俟有些摸不着头脑。
“绕过去了?”
“看来是。”
“那他们来做什么?”
刘灼灼回头看了一眼舆图,她忽然道:“去问附近的人。这几日有没有人在西边见过大队骑兵。”
消息陆续送回来。有牧人说两日前看见大队骑兵向西南去了;也有人说听见远处整夜都有马蹄声。再迟一些,一个从高平方向逃回来的商旅终于带来了确切消息。
代军奔的是高平。
刘灼灼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冲她来的。
随即,她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前夜又下了一场雪。军镇以西几条山道本就狭窄,白灾之后积雪尤其深,有些地方甚至连马腹都能埋进去。
“也不知道高平公收到了消息没有。”
乌洛已经骂了一句:“他们疯了?燕国还没打完,就派这么多人来打高平?”
“谁说他们是来打高平的?”
刘灼灼用手指敲了敲舆图。
“高平水草好、牛羊多,高平公在那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府库也肥。”
诸将反应过来。
“来打草谷?”
刘灼灼抬眼。
“元翼在燕地耗得正心烦,这是派骑兵出来割肉了。”
当天傍晚,高平方向就有人来奔。
守寨士卒最先还以为是传令兵回来,等看清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马,顿时敲响了警钟。
刘灼灼赶到寨门上,只看了一眼便道:
“别放箭。”
来的是莫弈罕本人。
数千骑一路从风雪里冲过来,队伍散得几乎不成阵形。许多人连甲都没有穿整齐,有的头盔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有的马鞍旁还挂着匆忙卷起的毡毯。战马跑得浑身冒汗,口鼻间全是白沫。莫弈罕的披风上沾满了雪和泥,脸色阴沉得几乎能和天色融在一起。
刘灼灼亲自出寨迎他。远远看见,她便叫了一声:
“叔父。”
莫弈罕抬眼看她。
“闭嘴。”
刘灼灼忍了一下,到底没笑。
看来损失确实不小。
进帐以后,莫弈罕一口热水都没喝,先把佩刀扔到案边。
“五万人马。”
“我让人给你报信了。”
这句话显然没有安慰到他。莫弈罕终于端起水,一口喝了半碗,随后把碗重重放回案上。
“你那个传令兵,跟元遵差不多一块到的。”
刘灼灼闻言啼笑皆非。看来风雪堵路,传令兵确实受了不少苦。
“我收到你的信时,元遵的人都已经能看见高平的城墙了。”
高平的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
代国领兵的人,是常山王元遵。
莫弈罕收到消息时,前锋已经逼近。他手中能立刻集结的人根本不足以同五万代军正面对抗,只得先带着精骑撤出。府库来不及全搬,冬日聚在高平附近的牛羊马匹更不可能一夜之间赶走。
元遵也没有追着他打。
代军进了高平周围以后,做的事情十分干脆。
开库。
赶马。
驱牛羊。
收部众。
能带走的都带走。
莫弈罕说到这里,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刘灼灼却问:
“他没留人?”
“没有。”
“果然……不是来替叔父守高平的。”
见莫弈罕怒目圆瞪,刘灼灼怕他真要翻脸,终于收敛了一点。
“马丢了多少?”
“反正你现在见到多少,就是还剩下的家底。”
刘灼灼没有再问具体数目,转而重新把目光落到舆图上。
五万骑兵来时很快,回去却不一样。元遵抢还有大群马匹、牛羊和人口。这样的队伍一旦上路,首尾不知道能拖出多少里。
她的手停在一处狭长山谷。
“他抢叔父的。”
“我再从他手里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