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镇川很早就清楚,他的小儿子不仅脑子不太灵光,交朋友的眼光也差得离谱。
近两百坪的私人病房,顶高且宽敞,像是透明的,暖洋洋的玻璃温室,有微微的消毒水气味。季彦南的脑袋搁在枕头上,努力地偏过脸,去闻床头柜上一只青瓷瓶中插满的百合花。
离他苏醒过了一周有余,额头紧缠着厚白纱布,支架吊起的右脚打了石膏,大腿肌肉长久僵直着,感觉都变成了一根旧木头。
最难熬的是脚踝的伤势,就算用了最昂贵的药物,依旧密密麻麻的胀痛,他每晚做梦都是有食人鱼在咬那里。
有谁推开了房间的门,季彦南连忙抻长脖子,探头去看,眼巴巴地望过去,原来是季镇川和他身后的主治医生。
他的脑袋撞钟似的撞回了枕头,随即闻到了医生扑面带来的消毒水气味,心中更是烦闷。
医生沉默不语地进行常规检查,季镇川坐在了床边,他近六十岁的光景,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鬓角斑白,像一块旧皮革。可双眼敏锐,还保留着盛年时代毒辣的目光。
等医生交代了几句,静静地退了出去,季镇川才皱起眉毛,神色严厉。
“彦南,你任性也要有一个限度。”
私人直升机三天前就一直在停机坪待命,美国那边最顶尖的医生,前一晚呈交了完整的治疗方案。可季彦南却死活不肯走,说是也要等一个朋友来看他。
窗外的天色晦暗,黄昏渐浓,阴云一派鼠灰。季彦南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黯淡得厉害,他拉起了被角,盖住了自己的脸。
他哑着嗓子道:“再等等吧,他平时很忙的…说不定明天就来了呢…”
他越说,底气越不足。这被困在病床上的,漫长的时间里,他像一株向日葵,守望窗外的斗转星移,晨昏蒙影,却始终没有等到怀珩的出现。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他?”看着裹成一团的被子,季镇川深深一叹,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他都不给我打电话…凭什么…凭什么要我主动…”季彦南压抑着哭腔,听上去像一声哽咽。
“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去找他。”季镇川的耐心耗尽,管家早就告知了他,已经将季彦南的伤势通知给了那位朋友,据说是对方母亲接的电话。而现在迟迟不肯现身,只能是那人根本没有把季彦南放在心上。
“不行!!”季彦南立即出声阻止,在被子里咬了咬嘴唇。
因为担忧怀珩会受到为难,他对家里隐瞒了车祸的真相。季镇川心思缜密,生性多疑,一旦查到怀珩身上,难保不挖出所有的内情。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你耗着?”季彦南的伤势不能再拖延下去,季镇川语气凝重,下了最后的通牒:“你今天晚上必须走,再耗下去,你的右脚就会彻底废了。”
那小而方的,白色的被角,剧烈地抖动起来,季彦南在他造出了天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次深深地叹气,季镇川伸出了戴着玉扳指的手,并不熟练的去抚摸季彦南露出来的头顶,发梢发硬,有点儿扎手,这是遗传自他。
这是季彦南自出生起,十八年以来,老爹对他少有的温情时刻。在他的记忆里,季镇川总是冷着一张脸,对着自己的成绩单皱起眉头。
要是调皮捣蛋被发现,下场就会更加惨烈。季镇川对科学教育这个概念嗤之以鼻,教训起季彦南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冷酷无情。
“你也该长个教训了,你真心真意把人家当成朋友,可是那人呢?连你受了伤,来医院看你一眼都不肯。”
“——彦南,你已经成年了,该学着长大了。”
季镇川还有一些话,并未说出口。他一年年地老去,不能够护着小儿子一生的周全。而季彦南天真又执拗的性子,往后……
寥寥的黄昏,露气凝结成雾霭,季彦南渐渐地止住了哭泣。他的泪珠淌到了下巴,又干在了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嘴巴粗喘着气,却还是不愿意露出脸来。
“我其实都知道,他心里一直在嫌弃我,瞧不起我…是我自作多情...”季彦南咬着后槽牙,在被子里闷闷地说:“我再也不会为他哭了。而且以后,我都不会再哭了!”
说来奇怪,从此季彦南果真没有再掉过一次眼泪。
他与怀珩之间那一堵墙壁似的隔阂,究竟是性格差异造成的,还是因为天赋的区别…季彦南不得而知。
在纯真的的少年时代,他拼尽全力,试图将它瓦解,可那堵墙简直像铁汁浇成的...所以彦南决定转身离去,走向外面明亮的光线,走向无限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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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前文所说,季镇川很早就清楚,他的小儿子不仅脑子不太灵光,交朋友的眼光也差得离谱。
葛尧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主动前来季家主宅请罪。他还穿着昨晚那身骚包的红西装,皱皱巴巴,沾了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