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棠顿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战士视他为下等杂兵。江逐夜的战力分明不比别人差，他的箭术甚至能赢过厉啸风，却只在军中当个低等杂兵。想必都是因为他那层魔的身份，他若想安稳地在妖城生活下去，得收敛起锋芒，低调行事。

可是他今日却因她出了风头。

她忽然觉得愧疚，轻轻点了点头：“你确实要低调些，暴露了魔身就不好了。”

听到魔一字，江逐夜的下颌绷紧了一瞬。他垂下头，看着自己脚边被冻得干裂的泥土，声音沉涩：“我知道。”

二人又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路。念棠还在回想方才他连败数人的场面，忽然听他开口：“你跟厉啸风，怎么认识的？”

念棠回过神来，答道：“就是上回我来军营为伤兵疗伤之后，他到医馆来道谢，就认识了。后来又一起喝过茶，逛过市集，我们成为了朋友。所以他邀我来过年，我就来了。”

“不要跟他走的太近，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念棠停下脚步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江逐夜才想解释，忽然想起司雾是怎么死的，那时她又是怎么与自己决裂的，便把话咽了下去，只道：“发生了一些事，很难说清楚。总之，我认识他比你久，也比你更了解他。”

他极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念棠是愿意相信江逐夜的，虽然不了解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至少她今日看得清楚，他已经在军营里很低调了，可战士们还是对他抱有极深的敌意。若不是有人刻意引导，她相信不会这样。

她认真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念棠又看向他的手腕，“我给你看看伤？”

江逐夜没有动，只是犹豫地看着她，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念棠在心中轻叹一声。自从司雾死后，她闹了那一场决绝，他便好似再也没有向从前那般对自己敞开心怀地说些什么了。就如同他现在这副模样，带着些隐隐的戒备。

怪她当时太过决绝，伤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他不肯把伤给她看，她本该尊重他的，可她却忍不住拉过他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抽走，她才欣慰几分。从怀中拿出药瓶，打开将药油滴在他手腕上，用指腹打着圈轻轻揉。

他小臂上的肌肉还是与从前一样结实，肌肤也与从前一样滚烫。

不过揉了几圈，他的手便攥成了拳头。

念棠睫毛忽闪两下，眼睛弯了起来。她不由想起初识将他捡回破庙为他疗伤时，他也是这般紧紧握着拳头，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那会儿她还以为他要揍自己，便把他绑了起来。

不过现在她可不会那么认为了，她与江逐夜早已是共患难的交情了，他是绝对不会揍她的。

江逐夜被她的笑颜晃了一下眼，心跳忽而漏了一拍，又状若无意地把目光移开望向别处。

沉沉夜色替他掩去了他耳尖的血红，可她的笑容像是有魔力，不过短短一瞬，他的视线又悄悄地回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带着些几不可查的颤：“你……你怎么总带着药瓶？”

“我是大夫，随身带着不稀奇吧。若是遇到什么状况随手就能用上，你看，现在不就用上了吗？”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边揉边问道：“上次给你的金疮药用过吗？”

“没用，我虽然在这当杂兵，但还不至于被人伤到。”

念棠稍稍放心，点了点头。

“好了。”将他的袖口轻轻拉下来，遮住涂好药的伤处，随后把那瓶药油递给他：“一日擦三次，没两日就能好。”

“不用了，我体质好，不擦药也好得快。”

念棠拉过他的手，将药瓶放进他手心，仰脸认真看着他道：“那也要拿着，多备着点总没坏处。”

他接过，轻轻嗯了声，将药瓶紧紧攥进手心里，不由勾了勾唇角。

二人在校场外呆了许久，并肩坐在一辆闲置的粮车上，安静地听着远处村镇隐隐传来的零星鞭炮声。虽然隔着夜色听不太真切，却让这除夕夜多了些不同与平日的氛围。

念棠看了看头顶清亮的月色，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口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江逐夜点了点头，站直身子，“我送你回去。”

“还不能直接走，我毕竟是厉啸风邀请来的，得跟他打声招呼。”他毕竟是狼王，就算是为了江逐夜，她不能让他太难堪。

江逐夜虽没应话，却也跟她一同往校场走去。

要踏进校场时她脚步却不由慢下来，虽然知道需得找厉啸风告归，但她内心却是十分抗拒的。

江逐夜冷笑了声，“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来。”

念棠才要开口，手忽然又被他握住，他带着她走在了前面，将周围的目光尽数挡下。

厉啸风还坐在主座上，见二人走过来，目光先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停，随即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念棠微笑道：“厉大哥，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厉啸风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我送你。”

念棠下意识地侧头看了江逐夜一眼。她想让江逐夜送自己，可方才江逐夜在比试中当着全营的面压了厉啸风一头，若她再让江逐夜送自己回去，厉啸风面上过不去，怕是江逐夜在军营更不好立足。

但她也不愿意跟厉啸风单独待在马车里走那段不算短的路。

她目光扫了一圈，先是看向白青洛，随后目光从他身上划过，落在篝火旁一个年轻战士身上。

此人她今晚有些印象，方才她被围住敬酒时，他尽量地替她拦着那些人，江逐夜出现时也没有与其他战士一同斥骂。

“这庆典您是主心骨，可不好为我离开。”念棠笑着转向那年轻战士，“让这位大哥送我吧，方才他对我多有照顾。”

厉啸风的目光扫了那战士一眼，又看向念棠，“也好。”

他答应得痛快，倒是出乎念棠意料。但这样最好不过。

那战士被点了名，愣了愣，连忙放下酒杯小跑过来，站得笔直：“狼王放心，我定会安全送念大夫回家。”

“夜路不似白日，走慢些。”

“是！”

念棠对厉啸风弯行了一礼，又转过身向众战士行了一礼：“今日多谢大家的热情款待，我很高兴能跟大家一起过年。若有机会，我们下次再聚。”

众人闻言顿时雀跃起来，“念大夫，那可说好了，下次还来啊！”

马车驶出大营，念棠靠坐在车壁上，对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战士礼貌笑了笑，问道：“你……”

年轻战士赶忙道：“念大夫，我叫赵川，你……可以唤我大川。”

念棠笑道：“大川，谢谢你来送我。”

大川害羞地挠了挠头，“念大夫不必谢，能出来送你，我高兴着呢。”他转而迟疑道，“只是念大夫你为什么不让狼王出来送你呀？”

念棠不便告知她是因为提防厉啸风才推拒的，她沉吟道：“其实我麻烦你出来送我，是有话想问你。”

“是什么？念大夫尽管问。”

“江逐夜在军营里好像很受排斥，你可知是为什么？”

大川面上有些为难，却还是开口道：“具体情况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江逐夜新来军营没多久，也并未惹过什么事，却不知为什么几个将领对他都不待见，底下的战士们自然不敢跟他走得太近，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最底层的杂兵。”他顿了顿，转而感叹道，“原本战士们都跟我一样，以为一个底层杂兵不会有什么本事，却没想到他的身手这样好。”

念棠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江逐夜不过一个新兵，却莫名被几个将领针对，这其中定然有厉啸风的手笔。

可厉啸风为何要盯着他一个新兵？

江逐夜也说过厉啸风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他们之间是发生过什么吗？

赵川将她送回家后，念棠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他。

那日她从医馆下值，正要去买菜，半路碰见在路边啃烤饼的大川。从他口中得知，军营再过几日会放两日探亲假，她便托他回去后给江逐夜捎个信，叫他放假那天到家里来找她。

到了江逐夜的探亲假这日，念棠也跟杜若告了假。

天一亮她便挎着竹篮出了门，此时东边的天光才刚漫过屋檐，街市上的铺面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早点摊子的蒸笼冒着白汽。

她先去肉铺挑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买下隔壁鱼铺最大的一条鱼，随后又去菜摊上选了新鲜的萝卜和白菜。路过豆腐摊时又停下来买了块豆腐，最后在卖调料的铺子里补了一小包花椒。

买完这些，她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拎着鱼，走到街角的早摊，又买了几个刚出炉的烧饼。

一旁卖菜的大婶见状打趣道：“念大夫今日买这么多菜，是有什么喜事吗？”

念棠把包好的烧饼放进篮子里，笑着应了句：“今日有朋友来。”

“哎哟！”大婶挤眉弄眼地道，“什么朋友值得买这么多菜？”

想到今日难得能跟江逐夜一起吃顿饭，念棠笑了笑，没再多解释，跟她告了别便往回走。

天还没亮，江逐夜就已经等在她家门口了。他倚着墙，在门外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巷子里冰冷的穿堂风不断吹动他的发丝与衣摆，他却一动不动。他本想敲门，可月亮还挂在天上，巷子里静得只有风声。

太早了，她该再多睡一会儿。

他便这么等着，等到隔壁院子的公鸡打了鸣，等到念棠的小屋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他直起身，刚要上前，却见她挎着竹篮出来，锁好门，往巷口走去。

他忽然有些好奇，她每日都是这样吗？

于是没有叫住她，只悄悄跟了上去。他步子放得极轻，始终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她走进肉铺仔细挑肉，看她见着一条大鱼时眼里透出欣喜。她买了很多菜，多到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他看到她走到早餐摊前买了两个饼，摊旁的大婶问她，是什么朋友值得买这么多菜，他便看见她笑了。

他看着看着，唇角也不自觉勾了起来。

他想象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小小的厨房弥漫着饭菜香。她会回头冲他笑，说一句“你来了”。那会是一顿他许久不曾体会过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安安静静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