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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少女褪尽桃源色,长安路上雪初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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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

半馒头在他臂弯里轻轻呜了一声。沈听雪低头看它:“你也记。”半馒头舔了舔鼻子。像答应了。

他们在镇上买了一辆旧马车。不大,车厢有些旧,但还能用。马是老马,胜在稳当。苏夜阑本想买快马,沈听雪却坚持要车。

“你伤没好,不能骑马赶路。”

“我可以。”

“不可以。”

“若有追兵,马车太慢。”

沈听雪看着他:“若你伤口裂了,我们更慢。”苏夜阑无法反驳。最后买了车。半馒头对马车很满意,趴在角落里,很快睡着了。

沈听雪把药箱放在车厢最里侧,又重新整理证物。暗纹布片、追息粉、清虚子木匣、温蘅信、司命台木牌,这些东西分量不大,却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头。

苏夜阑坐在车辕旁,亲自赶车。他的伤不宜久坐风口,沈听雪替他披了厚袍,又在车辕边挂了挡风布。苏夜阑没说什么,只任她安排。

马车缓缓驶离小镇。镇口有人议论神医谷大火。有人惋惜,有人好奇,有人说不过是江湖人仇杀,有人说清虚神医一生救人,怎么会招来这样的祸。

沈听雪坐在车中,听得清楚。她没有掀帘,也没有再哭。只是把温蘅留下的那封信贴在心口。活着,往前走。她默念了一遍。活着,往前走。马车一路往北。

雪后天光冷而干净,山色由近及远,像一层层被水洗过的墨。官道两旁枯草低伏,偶尔有小村炊烟升起。

沈听雪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从前她以为山外会很陌生。如今她觉得确实陌生。但陌生之中,也有神医谷曾经救过的人,有愿意送药的掌柜,有会在茶棚里说闲话的江湖客,有听见大火也会叹息的路人。

这世上不是只有恶。若只有恶,师傅不会让她往前走。她不能因为神医谷被火烧了,就忘记神医谷为什么存在。

午后,苏夜阑忽然勒住马车。车停在一处岔路前。左边是官道,通往北边州府。右边是小路,绕山而行,能避开人群,但要多走两日。

沈听雪掀开帘子:“怎么了?”

苏夜阑道:“前面官道人多。”

“所以?”

“也许有人等着。”

沈听雪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刚从神医谷出来,若暗河还有人盯着,很可能守在通往州府的官道上。

“走小路更安全吗?”

“不一定。”苏夜阑道,“小路人少,若遇伏,难求援。”

沈听雪下车,看着两条路。一条宽阔,车辙深,远处隐约能看见行商车队。一条狭窄,绕进山林,雪更厚。

若是昨日之前,她一定会问苏夜阑怎么选。可如今,她站在岔路前,沉默了片刻,问:“司命台听风分台在州府里,对吗?”

“对。”

“那走官道。”

苏夜阑看她。沈听雪道:“若他们真在等我们,绕路未必躲得过。我们要查他们,总要走到人多的地方去。”

“你不怕?”

“怕。”

她答得很快。

“可大师姐说,让我往前走。”

苏夜阑看着她。风从岔路口吹来,掀起她斗篷边角。她脸色仍苍白,眼睛仍红,掌心还缠着白布。却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客栈后院哭着要回家的少女。不。她仍是。只是那个少女把眼泪收进了药箱里,背着它继续走。

“好。”苏夜阑道,“走官道。”

马车重新动起来。车轮压过雪泥,驶上北去官道。

傍晚时,他们在官道旁的茶棚歇脚。茶棚里坐着七八个客人,有行商,有脚夫,也有两个佩刀的江湖人。沈听雪一进来,所有人都看了她一眼。

她戴着斗篷,背药箱,身边跟着一个脸色苍白、背着断剑的年轻男子,怀里还抱着一只瘸腿狗。

这个组合实在有些奇怪。茶棚老板问:“姑娘喝什么?”

“热茶。”沈听雪道,“再要一碗清水。”

她先给半馒头喂水,又看了看苏夜阑的脸色。苏夜阑道:“我没事。”沈听雪看他。他停了一下:“有些冷。”沈听雪取出温脉丸。“吃药。”苏夜阑接过,在茶棚众目睽睽下服了药。

旁边一个江湖人笑道:“小兄弟,这么大个人,还被小姑娘管着吃药?”苏夜阑抬眼。那人笑声立刻弱了。

沈听雪却平静道:“他伤未愈,药不能断。”江湖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原来是大夫。”

茶棚老板立刻道:“姑娘是大夫?能不能替我老娘看个咳疾?她咳了半月,总不好。”

沈听雪一怔。苏夜阑看向她。她今日已经很累。他原以为她会拒绝。可沈听雪只沉默了一瞬,便点头。

“可以。”

苏夜阑皱眉:“你要歇。”沈听雪道:“看个咳疾,不费事。”

她跟着老板进了茶棚后间。老妇人躺在榻上,咳得脸色发黄。沈听雪搭脉,问诊,看舌,又开了一张方子。“不是大病,寒咳拖久了。按这方子服三日,若夜间还喘,再加半钱苏子。”

茶棚老板连连道谢,硬要免茶钱。沈听雪没有推辞。出来时,苏夜阑看着她。

“你还要救人。”

沈听雪低头收好笔。

“我是大夫。”

“你不恨吗?”

她动作顿住。茶棚里人声嘈杂,炉上水壶咕噜咕噜响着。沈听雪安静了一会儿。

“恨。”

她终于说。

“可那个老婆婆不是我的仇人。”

苏夜阑没有说话。沈听雪抬头看他。

“我若因为恨,就不再救人,那神医谷才是真的没了。”

苏夜阑心口一震。她说完,低头把药箱扣好。

“走吧。”

离开茶棚后,天色已晚。他们继续赶了一段路,在一处小驿站住下。这一次,沈听雪没有再写“山外也有甜”。

她坐在灯下,打开脉案,写:“离谷第二日,神医谷诸人已安葬。杏树下立木碑,书‘神医谷’三字。”

笔尖停顿很久。又写:“得暗河暗纹布片一块,追息粉显北行脚印。疑凶去向北。今往司命台听风分台。”

再下一行:“茶棚老妇寒咳,已开方。”

写到这里,她忽然停住。她看着“寒咳”两个字。忽然想起清虚子曾说,医者最难的不是救人,而是在心里有恨时仍记得谁该救。她从前不懂。现在懂了一点。她把脉案合上,摸出温蘅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清虚子的木匣。匣子里没有她害怕看见的长信。只有三样东西。一卷地图,一张旧旧的医案,还有一枚小小的铜铃。地图上标着几处司命台听风分台的位置,其中最近的,正是北边州府。

医案已经泛黄,上面是清虚子的字:“听雪,满月,体寒,脉弱,夜间易惊,不哭。以温中益气之方养之。”

沈听雪怔住。她满月时的医案。原来师傅从那么早,就替她写脉案了。她指尖轻轻碰着那行字。体寒,脉弱,夜间易惊,不哭。她小时候不哭吗?

可现在她已经哭了那么多。她眼眶又酸,却没有让泪落下来。最后那枚铜铃很小,铃舌已哑,摇起来几乎没声音。铃身刻着细细的云纹,她看不懂。

苏夜阑走过来,看见铜铃,神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沈听雪问。

苏夜阑拿起铜铃,看了很久。

“我好像见过。”

沈听雪立刻紧张:“在哪里?”他闭眼想了想。脑中闪过一只手。那只手把一枚铜铃系在信封上。

有人说:“送到司命台。”苏夜阑睁开眼,脸色有些白。

“司命台。”

沈听雪心头一跳。

“你确定?”

“不全确定。”他看着铜铃,“但这东西,和司命台有关。”

沈听雪握住铜铃。清虚子给她木牌,留她地图,又在木匣里放了这枚铜铃。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去司命台。也许,神医谷的答案不在废墟里,在听风分台。沈听雪把铜铃收好。

“明日天亮,我们继续走。”

苏夜阑点头。

“好。”

夜里,沈听雪终于睡了两个时辰。梦里仍有火。但火后,她看见杏树下长出一枝小小的野蔷薇。花还未开。只是从灰里探出一点绿。她醒来时,天刚亮。窗外雪停了。远山云雾散开,露出一线清冷的白光。

苏夜阑已经备好马车。半馒头趴在车厢里,身边放着一小碗温水。沈听雪洗漱后上车,手里握着那枚司命台木牌。车轮重新滚动。

官道尽头,北边州府的城墙终于隐隐出现。灰青色的城楼立在雪后晨光里,城门上悬着一块木匾,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两个大字:听风。

沈听雪掀开车帘,看着那两个字。风吹过来,带着雪后的冷意。她想起清虚子,想起温蘅,想起唐笑笑、林照花和杏树下的新坟。也想起昨夜茶棚里那位寒咳的老妇人。她轻轻握紧木牌。

苏夜阑坐在车前,回头问:“进去吗?”沈听雪看着城门。许久后,她点头。

“进去。”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从这里开始查。”

马车驶向听风分台。

卷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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