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阵,藕官在大殿后墙根下发现了那口井。井沿很低,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用了。她把青苔刮掉,露出底下的刻痕——不知道是谁刻的,是一道竖,和她自己在梨香院井沿上刻的那道一模一样。她在旁边蹲了片刻,拿那块带闪长岩斑点的黑瓦片在井沿上又划了一道竖——两道竖并排,和梨香院井沿上那两道一样。然后她打了一桶水上来,水很清,冰得手指发疼,她把水倒进蕊官放在地藏庵灶台上那只豁口茶碗里。
此后藕官每天扫完地都去大殿点一炷香。每次点香她都说一句话——有时候是说给菂官的,有时候是说给龄官的,有时候谁也不说,只是把香插进香炉里,看着烟往上飘。她已经不需要用手护火了,但她的手指还会习惯性地圈成护火的姿势。蕊官每次从菜地回来都会带一把菜放在供桌上,有时候是青菜,有时候是刚摘下来的扁豆。
有一天傍晚,藕官在供桌下面发现了一片碎碗片,青花半朵,是芳官最后那次塞进石缝里、蕊官临走前用洗碗的手帕包着带来的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从竹篮里掉出来滚到了供桌底下,碗片旁边还有一粒干掉的米——是豆官从梨香院饭桌上蹭下来的那粒。藕官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香案上,压在文官的小册子旁边。
那天夜里,蕊官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那只豁口茶碗,碗里盛着一小撮香灰。藕官问这是今天的。蕊官说不是,是第一次那根香的——她那天收进布袋里后来一直压在枕头底下。藕官把布袋接过来掂了掂,很轻,里面还装着那撮桂花糖的碎屑。她把布袋放在自己枕头旁边,让蕊官把她的布袋也拿来,两个布袋并排挨着。她把火折子插在蕊官布袋的口子里,竹管上那朵并蒂莲的刻痕朝着寮房窗外——窗外正是桂花树的方向。
石缝里的所有东西在地藏庵都找到了新位置,但没有分散,全在这间寮房里。藕官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竹管——竹管两头还塞着旧布,里头是蕊官从竹林子一片一片捡回来的灰。她把竹管举到窗前对着月光摇了摇,灰在里面轻轻响,像莲池底下的细沙被水流慢慢推动。她把竹管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和胭脂盒、火折子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现在有三样东西了——胭脂盒是菂官留给她的,火折子是蕊官刻给她的,竹管是蕊官捡回来的。窗台上那两只豁口茶碗并排搁着,碗底的月光慢慢移到灶台上,把静慧白天留下的那碟粗盐照得发亮。
一天午后,有个香客来地藏庵上香,和静慧聊起外面的事。藕官在大殿扫地听见了她们的对话——贾蓉被发配了,宁国府的宅子充了公,贾府祠堂里的匾额被摘下来拖到街上烧了。还有一个消息:有人在城外渡口见过一个唱小旦的,往徽州方向去了,嗓子倒了,但还在唱,只唱《离魂》,人称“蔷娘子”。藕官把扫帚靠在墙上,站了片刻,然后继续扫地。
又过了些日子,荳官来了。荳官是被远房亲戚送来的——亲戚说这孩子总念叨要来找姐姐,家里实在留不住了。静慧把她领进后院时,荳官手里攥着一朵很小的野花,是从路边摘的,花瓣已经蔫了,但花茎还被她捏得紧紧的。她看见藕官正在菜地边蹲着帮蕊官拢草,跑过去第一句话就问龄官姐呢。藕官站起来把扫帚靠在墙上,说走了,往北走的。荳官又问芳官姐呢。藕官说在水月庵,劈柴。荳官又要开口,藕官蹲下来把她的两手合在一起,说你先住下。
那天傍晚荳官跟着藕官去大殿点香,看见香案上摆着胭脂盒、杏花簪、破碗、小木偶、茉莉粉纸包。她问这些是什么。藕官说是姐姐们留下的东西,以后你也会往上放一样。荳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朵蔫了的野花,把它放在香案上,和文官的小册子放在一起。
从这天起地藏庵里多了一个人扫地。这天傍晚藕官点完香从大殿出来,走到桂花树下刚要拿起扫帚,忽然停下来。她蹲下身,把蕊官插在土里那片缠了草绳的碎瓦重新扶正——碎瓦旁那块扁平的石子上用墨画着一朵并蒂莲,花茎打了两个节,和火折子上那朵一模一样。
她蹲在桂花树下把这块石子翻过来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菂官有一次在莲池边洗戏服,洗完了蹲在旁边看她拔野草。她说你拔它干什么,藕官说这些草会把花的养分抢走。菂官说那花是你种的吗,藕官说不是。菂官说不是你种的你替花拔什么草。藕官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菂官就笑。后来菂官又说了一句,藕官当时蹲在那里继续拔草,没听进去。现在她蹲在桂花树下,把菂官那句话从记忆里翻出来了。菂官说的是——“以后要是有块地,种点桂花。桂花糖不用买,自己摇。”
她从来不知道菂官想过这些。种桂花,自己摇,做桂花糖——菂官想的是以后,是贾府之外的日子。她把攒下来的桂花糖分给藕官,分给芳官,分给龄官,都是在分“以后”。现在“以后”来了,菂官不在了,桂花树还没有种。藕官把这块石子放进兜里,站起来拍拍膝盖,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扫到菜地边时,她看见蕊官正蹲在那块新翻的边角地旁,把一瓢水慢慢浇在土面上。蕊官抬头看见她,说等开春种桂花,不开春也能先种点别的。藕官把兜里那块画了并蒂莲的石子掏出来放在她手边,说种桂花。蕊官问什么。藕官说菂官以前说过,要是有块地,种桂花,自己摇,做桂花糖。她把石子在土面上放稳,站起来拿起扫帚。
扫到庵门外的石阶上,发现那个过路的香客留下的湿脚印还没干,朝着徽州的方向。她把石阶上的落叶扫进簸箕,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扫帚穗上沾着一小片桂花叶,是从菜地边那块新翻的土面上带过来的。她把叶子拈下来放回桂花树根旁边,然后转身走进庵门。庵门在她身后虚掩着,月光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大殿后墙上,蕊官在菜地里浇完最后一瓢水,把空水瓢搁在井沿上。地藏庵的夜很静,只有井水从水瓢边缘慢慢渗进石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