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藕官去石缝时,发现多了一根筷子。不是搭戏棚的筷子,是豆官自己用的那双筷子中的一根——筷头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豆”字,是文官替她刻的。豆官把这根筷子放在石缝最里面,竖着插在莲花布袋和桂花布袋之间的空隙里,像给这些小东西立了一根柱子。藕官把筷子拿起来看了看,发现筷尾被削过一刀——是豆官自己用碎瓦片削的,削出一个小缺口正好能搁在太湖石的凹槽上。
藕官把筷子重新放回石缝,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秃笔在文官的小册子上画了一根竖——不是字,是竖,和井沿石板上石头的痕迹一样。她把自己那块白石头也挪过来贴紧太湖石,排成一行:正中间是并蒂莲布袋和藕花布袋,左边是茉莉粉纸包和柳叶,右边是螺蛳壳和细沙包,最左边是豆官的筷子,最右边是她捡的半月形白石头。文官的小册子放在所有东西后面,翻开扉页对着月光。
蕊官从灶间出来,手里又缝好了一个新的藕色布袋,放在藕官手里。这次布袋面上没有画花,只在布袋口绣了一道极细的藕色线。藕官问这个是给谁的。蕊官说给还没有放东西的人。藕官把布袋放在石缝最右端白石头旁边,以后不管谁想放东西,这个空布袋就在石缝最外层等着她。
又过了一阵,藕官在石缝边发现了一样不属于十二官任何人的东西——不是芳官的茉莉粉,不是豆官的筷子,不是文官的册子,是一支旧毛笔,笔杆上刻着一个“贾”字。她不认得这个字,但她认得这个笔杆——贾蔷。贾蔷来过后台,他知道了石缝,但他没有搬开太湖石,只是把毛笔轻轻搁在了石面上。
藕官没有把这支笔放进石缝里,拿着毛笔去找龄官——龄官在蔷薇花架下坐着,手里转着一枝新折的蔷薇。她把毛笔放在龄官膝盖上,说石堆那边捡的,笔杆上有字,我不认得。龄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她的手指在“贾”字上面停了很久,没有拿起笔,只是用指尖顺着笔画虚空描了一遍,然后说蔷。藕官听懂了:那不是叹词,是龄官在告诉她那个字念“蔷”。是她画在泥里、刻在石板上、留给石堆旁那枝枯蔷薇的同一个字。龄官没有收下那支笔,只是站起来走到假山旁边,搬开太湖石把毛笔放在石缝最里端那道竖痕的旁边,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桂花糖,不是枯蔷薇,是一枝新鲜蔷薇,花瓣还是湿的,她刚从花架上折下来,用围裙边仔仔细细擦过枝上的刺。她把这枝鲜蔷薇斜插在太湖石的缝口,让花骨朵刚好高出石面半截。
那枝鲜蔷薇后来被风吹干了,变成枯蔷薇,和原来龄官走之前插在石堆后面的那枝枯蔷薇并排缠在一起。野蔷薇的根须把两枝枯枝缠得很紧,藕官每次去石缝都分不清哪枝是龄官走之前插的、哪枝是她回来后插的。她也不去分了。
石缝里的东西越摆越多。除了那个留给未来人的空布袋,还有藕官自己放的一块白石头、一片柳叶、一张写了三个“菂”字的毛边纸——她把这些东西并排压在瓦片下面,每样东西都代表一天。不是她在纪念菂官,是所有人都在纪念菂官。每个人往里放一样东西,石缝就从一个人的秘密变成了所有人的秘密。
蕊官缝了七个布袋,现在石缝里摆着三个布袋和四个空袋。她蹲在石堆前面把空布袋排成一行,从大到小,仿佛给还没有放东西的房间预留了门。藕官蹲过来挨着她,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把太湖石重新搬回去堵住缝口,瓦片压在最上面,第三块压在第二块上,第二块压在第一块上,像把一座没有名字的庙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