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傍晚藕官比平时早到了莲池边。她没有去石缝,在池边坐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她的脚踝在水里轻轻晃,把浮萍推开又聚拢。蕊官还没有来,池边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刚进戏班那年,有一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莲池边,脚伸在水里,菂官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脚也伸进水里,脚踝挨着她的脚踝。菂官说你想家了。她说没有。菂官说想家很正常,我也想。她问你怎么想的。菂官说我娘爱吃藕,我每次在饭桌上看到藕就会想起她。藕官说我叫藕官,你是不是看到我就想起你娘。菂官在水里踢了她一脚,水花溅在她脸上,说你想得美。
那时候水花溅在脸上是凉的,现在眼泪滴在手背上是热的。她把脚从水里收上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蕊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鞋,光脚踩在池边的石板上——她刚在远处听见藕官用脚踢水的声音,也把鞋脱了。她在藕官旁边坐下,把脚也伸进水里,脚踝挨着藕官的脚踝。和当年菂官一样,和当年藕官一样。
“以前菂官也这样。”藕官说,脸还埋在膝盖里。蕊官没有说话。“我每次想她的时候就来池边坐,把脚伸在水里,假装她还坐在旁边。”
蕊官把脚在水里轻轻踢了一下,水花溅在藕官脸上。藕官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她看着蕊官——蕊官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做鬼脸,不是在逗她笑,像在告诉她:菂官踢你,是让你记住她;我踢你,是告诉你还有人在这里。
藕官用手把脸上的水擦掉,把脚从水里收上来,站起来拍拍裙子。她从怀里摸出胭脂盒,打开,桂花糖还是半块。她把盒子放在蕊官手里,说这个给你。蕊官低头看着盒子——盒盖上的莲花瓣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弯弯的弧线。她说她不能拿,这是菂官留给你的。藕官说就是她留给我,我才给你。她留给我半块糖,我去看她时什么也没带,就把烧纸的手套留给她了——那手套烧破了一个洞,正好对着她咳血时帕子上染过“藕”字的位置。现在我把这个给你,以后我走了你也有一样东西替我守着。
蕊官没有再推辞。她从针线盒里拿出一样东西——那个藕色小布袋,就是她在石缝边交给藕官的那个布袋,空着的那个。她把布袋打开,放进桂花糖,拉紧棉绳,又把系着棉绳的袋口缠了两圈塞进藕官手里。她说布袋还是你来收——你不烧纸了,字就写在这布袋上。藕官把布袋接过来握在掌心里,忽然想起莲池边那些浮萍——菂官是莲子,莲子落进泥里;她是莲藕,莲藕还在泥里长着;蕊官是新长出来的藕花,藕花开在水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会轻轻抖,但根扎在泥里和莲藕缠在一起。她蹲在石堆前把那个布袋系在井沿石板的“藕”字旁边,用棉绳绕了一圈又解开重新打了两个结——芯是桂花糖,布面画了藕花,布袋旁边搁着蕊官刚放进去的那颗螺蛳壳,壳口朝外,风灌进去时带出莲池的回声。
那天夜里藕官躺在铺位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竹管——竹管两头还塞着旧布,里头是蕊官从竹林子一片一片捡回来的灰。她把竹管贴在胸口,听见隔壁铺位上蕊官的呼吸很匀,和每次她半夜出去之前一模一样。窗外起了风,把石堆上瓦片压着的那两个布袋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但瓦片压得严严实实,风吹不动。布袋里那张写了三个“菂”字的毛边纸在黑暗中反出一小片微光——第一个字墨迹戳穿了纸背,第二个字洇成墨团,第三个字水写无痕。三个字都在,都在纸灰和桂花之间稳稳当当地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