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仪式结束之后，沈渡在更衣室坐了很久。她把苏苒的录音笔擦干净，放回证物袋封口，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苏苒，三十四岁，话剧演员。最后录了一句台词。”然后她把那张公演照片从剧本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只有一行字，是林述安的字迹，用钢笔写的——“她每次上台前都会问我紧不紧张。其实紧张的人是我。”

她把照片放回剧本里，把剧本放在苏苒的旗袍上面，关上抽屉。然后打开另一个抽屉——攒了越来越多的东西：秦老师的信封、外卖女孩的订单截图、蒋德胜的圆珠笔、陈知意的唇釉、宋知秋的排班表、苏苒的照片。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关上抽屉，穿上外套。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陆沉舟靠在车门上，没玩手机没抽烟。他手里没有豆浆，但杯座里有一杯，还冒着热气。她坐进去，他把豆浆递给她，问今天送的是不是一个话剧演员。

“嗯。”她把豆浆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杯口的热气，“叫苏苒。三十四岁。演了最后一场戏，替一个没有人替他谢幕的角色念了最后的台词。她丈夫带来了她最后一段录音——内容是普洛斯彼罗的收场白，她说那个角色太孤独了。”

“她丈夫来了吗？”

“来了。他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不敢进来。后来他站在告别厅门口给她鼓掌，一个人。我和周姐也跟着鼓了。他鼓掌鼓了很久，十几秒，拍子很稳，说每次她演完他都在台下最先鼓掌——她总说听不见他的掌声，但她知道他在。”她喝了一口豆浆，低头看了它许久，然后抬头看他，“我在殡仪馆三年，第一次在告别厅里听到掌声。他替她把谢幕留在了她的告别里。”

陆沉舟发动车子，没有马上开，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着她。“你也在鼓掌。”

“嗯。”

“她听到了。”

沈渡低下头。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在挡风玻璃上划过一道道橘色的光弧，像苏苒的公演照上的追光，从同一个方向打过来。她在想苏苒那件墨绿色旗袍的盘扣——并蒂莲，共六粒，她一粒一粒扣好。她在想林述安说每次上台前她都会问紧不紧张，紧张的人是他。她在想他一个人在告别厅门口鼓掌，鼓了很久，拍子很稳——他每一次合上掌心的时候，是不是在说再见。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她低头看着杯座里那杯豆浆，杯壁上有一张便利贴。不是“加了一点点糖不多”，不是“今天不加班早点收工”，不是“灯换好了”——是“以后每次都给你鼓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好几张纸条——他的便利贴一张一张叠在一起，最早的纸边已经磨起了毛。

“你怎么知道今天会用到鼓掌。”她问。

“不知道。”他熄了火，转头看着她，“但你说你第一次在告别厅里听到掌声。我想让你知道不是最后一次。以后每次告别，都有掌声。你鼓掌，我陪你一起。”他停了一下，“那个鼓掌的人——她丈夫，他今天替她做了你一直在做的事。替别人告别。”

沈渡站在车门外，弯下腰看着他。声控灯的光从楼道里透出来，映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照得淡淡的。她把便利贴放进口袋里，和那些旧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上了楼，在二楼拐角往下看了一眼——他还没走，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她，抬起手，隔着挡风玻璃轻轻鼓了一下掌。沈渡把手贴在玻璃上，没动。然后她转身继续上楼，进了门脱掉外套，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纸条全部掏出来，一张一张摆在床上。

第一张：加了一点点糖，不多。

第二张：今天不加班，早点收工。

第三张：灯换好了。

第四张：不用等周五了。

第五张：以后每次都给你鼓掌。

她把五张便利贴排成一排，然后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苏苒。话剧演员。她丈夫说谢幕还是得让她自己来——他只是在鼓掌。”打完后放下手机，熄了灯。窗外那盏修好的路灯稳稳亮着，光映在窗帘上，像追光灯。林述安一个人的掌声还在她耳朵里轻轻回响，苏苒最后那台词也在：“用掌声送我远行。”她听到了。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