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来殡仪馆的时候,”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他,“我没戴口罩。你想让我亲口说名字。我说‘沈渡。渡口的渡。’你念了一遍,然后说谢谢配合。你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认出来。我就想——算了。不认识也挺好的。至少你还会来。”
他没说话。沈渡没敢抬头看他——她怕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心疼,是“你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没有什么‘挺好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不告诉我,我不会知道。你告诉我了,我也不会走。”
沈渡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
“我那天记住你的名字了。”他说。
“你是记住专业顾问的名字。”
“你是专业顾问。”
“对。”
“但那天回去之后,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你的声音很稳——你在说嘴角压痕的时候,右手无名指指尖往下压了一下,压在被单上。很轻。但我是刑警,我看到了。”他把豆浆端起来递给她,“我那天记住的不是专业顾问的名字。”
沈渡接过豆浆,两只手捧着。热的,温度刚好。便利贴上他的字迹很硬——“今天不加班,早点收工”。她低头喝了一口。有一点点甜,加了一点点糖。
“你说你不记得高中时候的事。”她放下杯子。
“我记得跑步。每天下午去操场,从五点跑到六点。跑完了坐在香樟树下面喝水,看操场上的人。我在等一个人,但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在哪个班级,叫什么名字。我每天去,每天等,等了整个高三,那个人一直没来。”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偏了角度的少年,“后来我才知道,她可能来过。只是我没认出来。”
沈渡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隔着照片上的那五厘米,他站在最后一排中间,她站在第二排左三。她在照片里看镜头,他的脸微微偏了一个角度——视线往下,刚好是她的方向。
“这张照片拍的时候,”她忽然声音很轻,“你在看哪里。”
陆沉舟低头看着照片。然后他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看了那个偏了角度的少年,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当时在看谁。”他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偏了角度的少年,“但如果那个人是你——那我希望我当时看的是你。”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回桌面,用指尖点了一下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然后点了一下那个偏了角度的少年。两个人的名字在照片背面只隔了几行,但在照片正面,他的视线往下偏了一点——刚好能看见她。
“可能我那时候就知道应该看哪里。”他说。然后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转头看向窗外。“后来毕业了——考了警校。操场不在了,香樟树还在。去年我路过市一中,进去走了一圈。操场翻修了。看台拆了。那棵香樟树被移走了。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心想如果哪天碰到那个人,我想问她——那年春天她有没有去过操场。”
他停了一下。
“上周在停尸房,你说你叫沈渡。我记住了这个名字。但没想起高三三班也有一个沈渡。粥铺里你问我还记不记得——我当时说不记得。其实我记得有人给我写过情书。我说‘不记得’是因为我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你。我不想猜错。”
窗外路灯全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窗外整条街上。沈渡把毕业照翻过来,背面六十个人的名字挤在一起。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新补完的“舟”字。
“如果你是那个人呢。”她说,声音很轻。
“如果那个人是你——那我当年没有等到你,是我运气不好。”他看着照片里的她,没有笑,但语气很郑重,像在说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我没记对你的班级,每天在操场上等错人。”
“你没等错。”
他抬眼。她的手指点在照片正面第二排左三,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没笑,嘴唇抿得很紧。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拔开笔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那行被拉长的“舟”字旁边。字迹很稳。
“高三三班。沈渡。”
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正面,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背面,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
“你以前没写完。”他说。
“昨天补的。程悦给了我这支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照片放回桌面,抬起头看着她。“下次程悦来——如果她想见我可以见。不用等到同学聚会。就在殡仪馆门口也行。”
她把圆珠笔的笔帽合上,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程悦那张纸条的折痕,她的旧纸条在口袋里,毕业照背面两个人的名字现在挨在一起,中间没有空隙。
走廊里那盏修好的日光灯稳稳亮着。他把空了的豆浆杯搁在桌上,站起来。“你下班。”
“你呢。”
“我等你。”他说,站在门口,手搭着门框,“每天都是。”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把毕业照放回笔记本的夹页里,照片背面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被压平。然后她关上抽屉,站起来,穿上外套。今天下班比平时早了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