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秋，午后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

在这座位于顶端的云端平层里，宋星荷正坐在那间属于她的独立书房内。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与刚煮好的咖啡味道。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变得理所当然，比如余升那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关注，比如那个在客厅里正试图推导圆周率的小女儿。

宋星荷的手边，放着那本已经有些脱线、封皮泛黄的《微积分》笔记本。

虽然余升早已在全网面前承认了那张十六岁照片的“罪证”，但这本笔记，宋星荷一直没有完全看完。

或者说，她那缜密的逻辑大脑告诉她，这本笔记的厚度与它所承载的年份之间，存在着一个微小的、约一毫米的物理偏差。

她放下手中的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的封底。

那是一种异样的触感。普通的纸质封面在反复翻阅后应该变得柔软，但这本笔记的封底却透着一种坚硬的、不自然的平整。宋星荷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锋利的精钢美工刀，动作冷静且精准，像是在实验室里剥离一组关键样本。

随着刀尖划破陈旧纸张的微弱声响，封底被完整地裁开。

一个极薄的、被塑封过的夹层赫然出现在眼前。

宋星荷屏住呼吸，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从夹层里滑落出来的，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商业机密，而是一张边缘发脆的白纸，以及一枚已经生了锈、上面还缀着一朵微缩白色百合的小小发卡。

那枚发卡，宋星荷认得。

那是十七岁那年，宋家崩塌的那天，她在一场混乱的追债冲突中丢失的唯一一件属于父亲的生日礼物。

她颤抖着展开那张白纸，上面的字迹透着一种属于少年的、尚未驯服的戾气。那是十七岁的余升，在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雨夜留下的笔记。

“六月十七日，暴雨。

逻辑告诉我，今天我不该出现在这里。宋家已经彻底完了，宋建平的葬礼更像是一场分赃大会，每一个进去的人都带着虚伪的眼泪和贪婪的算盘。

但我还是去了。

十六岁那年，我在一中的红榜前第一次看到宋星荷，那时候我觉得她像是一道永远无法触及的光。我躲在人群里，看着她领奖，看着她路过我却从不看我。那时候，我只是个成瘾的观测者。

可今天，在那场葬礼上，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宋星荷。

吴成那个畜生已经在灵堂后面商量着怎么分掉宋家的房产，林秀在旁边抽泣，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她的女儿。宋星荷就那样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怀里死死抱着那台旧徕卡相机，站在灵柩旁。她的眼神冷清得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所有人丑陋的嘴脸。

有一个债主冲上去想抢她怀里的相机，那动作粗暴得让人反胃。我看见她没松手，指甲陷进那个男人的肉里，眼神狠得像是一头孤狼。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光要碎了。

那一架，她打得很狼狈。虽然她保住了相机，但整个人被推倒在泥地里，这枚发卡就是那时候掉出来的，被人踩了一脚，陷进泥里。

我躲在石柱后面，看着她一言不发地爬起来，抹掉脸上的泥水，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守在那。

我趁着保安驱赶债主的空隙，把那个发卡捡了回来。

那天晚上，我让我爸给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债主施了压。逻辑告诉我，救人要救到底，但我却在那一刻生出了一种极其自私的念头：宋星荷，如果我让你现在就解脱，你永远都不会看我一眼。

所以我收了手。我看着你走入吴家的地狱，看着你被磨掉棱角。

我会等。等你发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救赎，等你长出更硬的骨头。到那时候，我会带着这枚发卡，把你一寸一寸地圈进我的领地。观测已经结束了，宋星荷，这场成瘾的猎杀，从十七岁这个雨夜起，正式进入执行阶段。”

宋星荷看着那行字，眼眶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红了。

原来，不是十六岁。十六岁是惊鸿一瞥的沉沦，而十七岁，是这个男人决定化身为魔，亲手将她推入“合约”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