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昳丽精致的脸上流露出一缕愕然,半晌他弯起狐狸眼笑道:“可分明这是笔再好不过的交易。”
王怜青道:“我不觉得你头上的簪子比我的木枝子好看啊。”
她用一根木枝子簪头发,柿子树的木头,她折下来又慢慢削出形状,慢来覆去看时自觉很是得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耿直道:“而且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的命比不过我的婚事重要。”
说是“想来想去”,可瞧起来她不假思索,根本没考虑过当大善人或者幸运儿或者话本里为爱痴狂的小姐。
王怜青上来时还怀有期冀,指望着这位姬公子能把控大局,将情况扳回正道,不想这位也不靠谱,她便懒得再说,将鬼工球放好后直直走下小楼。
才走下几级台阶,正见几个家丁立在两边,拦住去路。
啥意思啊。
王怜青的目光变得不善,她呵呵两声,原本放下来的衣袖又被撸了起来:“想动手是吧,拐卖人口是吧,来啊。”
家丁严阵以待,王怜青正准备动手抒发一下胸口的恶气,身后却传来青年似有若无的叹声:“让开,让她走。”
嚯,良心发现啦?王怜青回过头,却见青年对她露出一个笑,笑得没那么妖艳也没那么做作,反而有些万事不想的空茫,他问道:“我叫姬越莲。越水的越,莲花的莲。你叫什么?”
王怜青想了想,说:“赵乙。”
姬越莲:“赵乙?”
王怜青:“赵钱孙李的赵,甲乙丙丁的乙。”
姬越莲笑道:“这听起来倒像个假名。”
王怜青也笑:“嘿嘿,被你发现了。”
家丁让开了路,王怜青从中穿行,才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微小的动静,猛然反应过来,回头道:“他们会跟着我?”
张越莲道:“他们是我父亲的下人,事关我的性命,哪怕我叫他们不跟着你,他们也不会听我的命令。”
“况且,”他自言自语道,“我现在也不想下令了。”
王怜青扶着栏杆向下一看,数得小楼里的家丁约莫十来个,如果从这里下去,八成会被追到天涯海角。
想想简直是噩梦。
好在之前她在外面的时候粗略看了一眼,若没记错的话,姬家的家丁该都在这小楼里了。
从这里下去不成,从别的地方怎么样?
王怜青没有多想就作出决定,她转身回去,姬越莲仍站在原处看着她,见她回来,面上神情难辨,只笑道:“现在后悔也是来得及的。”
王怜青没理他,走到窗边,两手撑在窗台,半边身子探出去极目眺望,发现姬越莲此前没说谎话,东边真有条小巷道,通往大片如鱼鳞般鳞次栉比排列的棚屋,那儿地形狭窄,道路交错,是极好的遁走选择。
她回头认真道:“不后悔。再见?”
姬越莲看着她的眼睛,下意识回应:“…再见?”
王怜青沉下脸:“谁跟你再见。再也不见!”
打又不好打,赔不起医药费,说又说不通,那还能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说完王怜青手指搭上窗台,手臂发力,整个人似只轻盈的鸟,轻飘飘跳上窗台。
午后大片的阳光浓烈,如金似铁,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锋利的线条,像刀也像羽翼。她摆了摆手,懒得再扯淡,毫不犹豫翻身跳了下去。
“……”
姬越莲过去看时,只见她扒在小楼外墙之上,踩过几个凸起的落脚点,姑娘稳稳落了地。在姬家家丁如梦初醒、追出去之前,她拍拍衣服,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笑,这个笑像什么呢……姬越莲形容不出来,但是他见过一次,就在不久之前,他推窗的时候见到她的笑脸,不知她在笑什么,他却心中一动,扔下了绣球。
所以那时候她在笑什么呢?不知道;这时候她又在笑什么呢?大概有些狡黠的得意罢。姑娘似只轻巧的燕子,没给人追上的机会,身影遁入大片的棚屋之中,顷刻失去了踪迹。
“哎呀,别让人跑了,快去追啊!”
“这这这,往哪个方向追?”
“分头去追,快,快啊!”
下面的管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生怕少爷的救命稻草跑了,慌张地指挥着家丁去追,而家丁乱作一团,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嗡嗡嗡,咚咚咚,不同的声音织在一块,叫人几乎分不清那句轻飘飘的“再见”是否真的出现过。
“……”
嘈杂之中,姬越莲拿起了桌上的鬼工球。
共九层的鬼工球,由象牙雕琢而成,每层都能偏移挪动,整体精致而易碎。他雕了整整一年,雕的时候不想什么性命和姻缘——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没想,因为什么都不想,反而才能将它雕琢而出。
想?不想。
人生,姻缘,性命……
姬越莲拨弄着鬼工球,九层归一,露出最里的物件。青年空茫的目光落在其上,幽室之中,似有一点明光。
想?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