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雪意摇摇头,“不,我也大差不差,如何能妄言什么。”
欢雪意心道:我素无为官为谋的命数,到底都是纸上学来,纵他有天大的本事,总不能无中生有。
“走。”他招了昆浮一声,“往城西去看看。”
在人间流连的日子太长,欢雪意也记不大清,还是得亲眼观之。
他隐居之所是东南一小山,早些年瘴气遍林,鲜少有人烟,后来北民南渡,连带着周边也热闹起来。欢雪意懒得走动,难得下山,只是从前耳闻过一桩事:隔壁村打水井时,意外撅出了先王之墓。
先王是哪个不重要,水井如何也不重要,那地方欢雪意未曾踏足,不知是否能具现于此境。
沿着车道向西,及至天暮,出城数十里,远见村落如星,缀于野径。
却怎么也看不清牌匾上的字。
昆浮还恍然大悟上了,一拍扇,“走上这么久也不见近,难不成这就是人族所言‘望山跑死马’的道理。”
欢雪意:“……并不是。”
再走下去也不会到头,欢雪意索性掉头转向,“走吧。北上中原。”
这话出得突然,昆浮眼都直了,匪夷道:“北上?你胡搞什么名堂?”
欢雪意不急不恼,端起袖,同昆浮慢慢说道——步子是半点没落下,“邺阳庚氏,你应当不曾听过。”
昆浮:“什么人族的小门小户,也配本尊入耳?”
“嗯,也不该听过。”欢雪意道,“毕竟早几千年之前,庚氏便已族灭。”
昆浮不解,“既已族灭千年,又同你有何干系?”
“毫无干系。”
欢雪意取出三泉剑的仿物,将昆浮揽来,同踏剑上,凌虚御空而行。骤起的烈风撩乱他额前碎发,云色渐沉,天光不照,被风沙迷眼的昆浮未看清欢雪意神情。
称得上日夜兼程,在这儿混了好些日子,昆浮还真没见欢雪意如此马不停蹄地赶什么事。
无仇无怨,亦无催命掐魂的要紧事,唯有故人在侧,闲看花落松风。
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
欢雪意不信自己能有这般好的命,身入此局,定然有鬼。那天外所见之人修为远在他之上,要对他做些什么,不必用这般迂回的法子,既如此,还有谁这般无聊、恶劣,也独庚琰一个。
比蜚蠊更烦人些,万年光阴,庚琰倒是为自己攒了好些保命的法子,说是狡兔三窟也不为过。
庚氏虽为十二族之一,但庚琰还未起势便灭族,因此欢雪意与其并无交集,照理说,由他心神旧忆所构此间,是不该见到庚氏旧地的。可亲至邺阳,却不似邻乡那般咫尺天涯不可近,欢雪意分明看见庚府厅室,仍旧门庭若市,不似倾颓。
按说此时,庚家已倾覆千年有余,不该是如此鲜花着锦之貌。
昆浮以扇掩面,往后退了些,“这地方好生古怪。说不上来,兴许是风水不怎么好。”
欢雪意与昆浮在庚府偏门外,确如昆浮所言,此地古怪大了去了,按他辞官归隐的年份算,人间王朝少说过了六七轮,这庚府却还得见上古之风,不伦不类。
换言之,庚琰如今无实体可依,是冲他这身躯壳来的,欲以此迷障困他,自己却也不能脱逃干净,混了神识记忆进来。
不下血本,岂有千金以报?欢雪意知道,这是庚琰最后一搏。
但幻境构建时他便已失了先机,只能依法则行事,如今灵力也只有凡人水平,不能一力破万法,难免受制于人。眼下还是得揪出庚琰神识所在,直取命脉。
他不由得看向身旁昆浮,昆浮本被他顺手拽来,懒散非常,这时杵在庚府墙外,只靠着楸树打呵欠,不耐烦地敲着扇柄。
罢了,不大可能。
即便窃得他神识记忆,庚琰也犯不着去披昆浮的皮囊潜伏他身侧,这个昆浮应当只是庚琰为消磨他神智特地从三十三天外拽下来的,扮的是书中那个“颜如玉”。
就是这位佳人太没耐心,看着已像是想甩手离开。
“阁下是?”
欢雪意未料到会有人来搭话,一下愣了神。
“若是来递拜帖,大可往正门。”
打量眼前这年青公子,衣冠正而佩带齐,钟灵毓秀,目无霾色,想是清正之家出来的——但这服制太古,欢雪意如今也只见商无别穿过,算算年代,恐怕此人就出自这古怪的庚家。
公子含笑而拜,“邺阳庚琅,幸与二位相识。观二位气宇非凡,想必不是俗人,琅何其有幸,得见风采,不知二位可愿入府一叙?”
欢雪意只手拧着昆浮,叫他收声,面上摆出些分寸恰好的笑意,莞尔道:“如此甚好。”
庚琅敛袖相请,“某这便去禀明家父,二位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