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九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药性已经不允许他思考了,他挣扎着挪过来,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岳青山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奚衡也是这样狼狈地出现,浑身是血地从黑洞里滚出来,趴在地上,朝她的方向艰难爬来。
那时候她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能见死不救。
现在她已心智成熟,面对这张酷似的脸,却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
她伸手,捉住了尉九思的手,后者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巨响,扑通扑通。
她覆上那具滚烫的身体,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描摹那张脸。
霎时间,一道凌厉的掌风便从身后劈来,将两个人之间那点旖旎的气息生生斩断。
她猛地回头。
云鹤雪站在洞口,逆光而立,衣袍翻飞,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目光落在岳青山覆在尉九思脸上的那只手上,瞳孔微缩。
“师尊来得可真快。”岳青山没有松手,甚至故意将尉九思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尉九思已经神志不清,靠在她肩头,呼吸滚烫,发出含糊的闷哼。
云鹤雪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一双眼更是眯起一道危险的弧度。
“过来。”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压抑着滔天的怒气。
可岳青山纹丝不动。
“我让你过来。”云鹤雪的声音又沉了几分,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中了媚药。”
“我知晓,那又如何?”岳青山歪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弧度,“我乐意。”
“……你不能这么做。”
“哦?”火光映在岳青山脸上,那双眼睛满是戏弄之色,“师尊是在教过我见死不救吗?”
云鹤雪站在原地,指节发白。
“他中的是媚药。”他说,“为师有旁的办法。”
岳青山轻笑一声,道:“师尊打算亲自上阵?”
云鹤雪的脸色白了一瞬。
岳青山看见他那一瞬间的失态,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悦耳,落在云鹤雪耳中却极尽讽刺。
“或者,”她慢悠悠地说,“师尊打算像当年对付奚衡一样,逼我杀了他?”
他的嘴唇血色褪尽,小腹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他强行压住那股剧痛,声音沙哑:“青山,你听我说——”
“还请师尊回避。”
岳青山打断他,声音里夹杂着几分不耐烦,她伸手将尉九思从地上拽起来,半搂半抱地扶到火堆旁的石壁上靠好。
尉九思贴着她的温度,本能地往她身上蹭,被她一只手按住肩膀,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猫。
云鹤雪看着二人亲昵动作,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溢成血泪。
“师尊,”岳青山抬起手,灵犀的光芒在她指尖凝聚,“您是自己走,还是我用灵犀逼你跪下,亲眼看着我二人行欢?”
云鹤雪的脸色煞白,他的目光落在岳青山脸上,看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火爆出一声脆响,打破了那诡异的平静。
然后他转身艰难往外走去,走到洞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静静站在那,岳青山看见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止不住地颤抖,最后还是走了。
岳青山没有说话,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映出云鹤雪狼狈破碎的倒影。
半晌,她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到尉九思身边蹲下,看着他因为药性而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眼角痛苦的泪光。
“奚衡。”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尉九思没有反应,他已经意识模糊到听不清任何声音了。
她很清楚,他不是奚衡。
——
天快亮的时候,尉九思的药性终于过去了。
他蜷缩在山洞角落里沉沉睡去,呼吸已经平稳,脸上的潮红褪去大半。
岳青山坐在火堆旁,给他盖了自己的外袍,然后起身去外面找了些能吃的野果和两只山鸡。
她回来的时候,尉九思还没醒。
她也不叫醒他,自顾自生火烤鸡,火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脖颈上的一些红痕,她浑然不觉,只是一下一下地翻转着树枝上的烤鸡。
尉九思是被香味唤醒的,他睁开眼,愣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外袍不经意间从肩头滑落,他低头看见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记忆在一点点恢复。
他转头,看见岳青山坐在火堆旁,手里举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鸡腿,正抬头看他。
“醒了?”她问道,语气平淡。
尉九思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喉结微动。
岳青山把鸡腿递过去,尉九思看着那只鸡腿,又看看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山洞里只有咀嚼声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