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恩在波士顿毕业之后去纽约找了一份牛逼工作,开始了和池彦异地的第2.5年,而她也拿到了MIT的博士全奖口头offer,但她还没最终决定。
林念恩搬走时徐青涟没哭,忍着,某些个深夜看到她留给自己的某些个小物件,香薰灯、花瓶、冰箱贴下面他们‘一家三口‘的宝丽来合影。
翻开合影,忍不住了,后面是不知道林念恩什么时候落下的字:
“儿时小河里投掷的石子荡漾泛起来的青绿色涟漪,芳芳女士希望你快乐,但大概也愿望你能有掷去石子的勇气,丢失了手中的小石头,才泛起来青涟,你才是你。
勇敢的徐青涟,还可以再勇敢,我知道你知道你那么渴望在湖面上留下波澜。
爱你的人都知道。”
那晚凌晨,是芳芳女士那边的下午,她视频打过去,妈妈正在工作室,皱着眉头问她怎么还不睡。
妈妈在她念一中时,让她上学方便,就从老家出来租了一中附近的房子,她在家政公司等着排活儿,收入两个人用挺可观。
依稀也是命运改变的那一年,芳芳女士某天路过一个手工工作室的门,院门内有一块小块儿菜圃,茄子都蔫了。她没忍住敲了敲门,衣着艳丽的老板娘开门让她里面看镯子。芳芳犹豫了一会儿,摆摆手说明来意,说茄子蔫大概率是因为前两天雨水多,沤了,土不透气,闷根。
心血来潮种茄子的老板娘眼睛都亮了,让她进屋喝茶唠唠。
褚红芳和她的好朋友文子在那个黄昏就这么莫名其妙因为茄子集结完毕。
老板娘跟着芳芳学习种了好多作物,把整个院都变成了菜圃;芳芳跟着老板娘学习了蜜蜡雕刻、玉石雕刻,眼高于顶的老板娘说她青出于蓝胜于蓝,手艺不要太好,芳芳开始跟着文子赚钱,超多排单。
徐青涟跟文子阿姨打了招呼,看着芳芳戴着老花镜仍旧摆弄着手里的东西,她手那么巧,青涟从小就知道。
关掉了摄像头,又流眼泪了。
知女莫若母,褚红芳从不知道徐青涟研究的那些高深课题是什么,但她知道徐青涟生命中每个阶段的人生课题是什么。
她去院子里,摘了老花镜,看着角落挂满果实的石榴树,未到秋季尚未成熟,只是微微发红。
“青涟,我过得很好,我们的小家每个月贷款还完,我还余足足四千块,这还不算一些月份大额的定制客单,你什么钱也不要,每月还要一直给我钱,所以我的钱很足够。我在这里和文子其实也算不得工作了,在这儿种种菜、雕刻漂亮的东西,我很满足,感恩...也不会觉得孤单。”
“你是个天才,当然不能浪费老天给你的天赋,你那么想,就去做,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徐青涟哭出声音,“那你就不能来旅游的嘛!再说我又不是期间不放假不回去的!”
摄像头被女儿重新打开,褚红芳笑了,连忙应是是是。
老板娘也从店里出来了,“青涟啊,我明天就去约旅行社办那个什么旅游签证,下个月就去和你妈去看你的!你可得当好导游啊,我可没去过哈佛!”
褚红芳笑着拍好友,“青涟不在哈佛!再说签证哪里会有这么快的,你真是满嘴跑火车。”
老板娘心里也是一直过意不去,上一回青涟来视频,是她多嘴玩笑了几句,什么其他人家小孩子好多都是出国不回来的…青涟本身就是太懂事的小孩子,她不该这么说话。
“行,文姨,说好了啊,哈佛我也带你逛。”
挂了电话,褚红芳心中亦有拉扯,牵挂所致,但她又无比知道徐青涟的野心,舒了一口气,文子在一旁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说青涟一定会是个大人物。
褚红芳笑了笑,回房时看见门边放置的牛奶、燕窝和颈椎按摩仪器,是昨天若识送来的,不让她告诉青涟。
这下芳芳女士是实打实叹了口气。
青涟在那个很美的秋天终于决定了接受offer,她的导师刚刚拿了菲尔兹奖,有钱的要命,分给课题组的研究基金毫无后顾之忧。
她扔掉了身上携带的小石头,开始长达几年的废寝忘食,在极限快乐和极致痛苦中摇摆,证明、推翻、演算、再推翻...循环往复。
徐青涟揣着进庆平那后半句话,同样被她揣着进了MIT。很多个要放弃的夜里,刷航班看回国机票的夜里,被导师叹气、质疑的瞬间,是和同事争吵不休的组会,或者是丢给她一万个问题的本科生,再或者是small talk永远聊不到一起的各种棒球明星的文化排外感…
徐青涟总会想起梁若识在饭桌上说的后半句“只是噪音而已”。
他看着自己,眼眸一直那么干净明亮,认真地告诉她;“不是哦,嘈杂的声音哪里都不会少,但只是噪音而已。”
噪音而已。
读博的每天简单成两件事:睡觉和数学。
后来为了身体原因,变成了三样:睡觉、运动和数学。
梁若识如果来找她,会多做一件事。
终于到了最后那一年,她变成Doctor XU的第三年,她的成果比她本人还先回到了国内。
回到国内的安排一项接着一项,短暂在北城呆了几天与亲友聚完餐后,她又去香港出一趟短差会面了一位港大的教授。
夜晚酒店下榻,check in时经理帮她升级了行政套房,肚子有点饿但又不太想吃正经饭,翻开托特包里看看有没有巧克力之类的东西,什么吃的也找不到…于是点了个果盘。
包里倒是杂物很多,这包是几年前背的,在飞机上整理杂物时居然还发现了林念恩和池彦的结婚请柬,当时被她顺手放进来,一直没拿出来。
徐青涟又翻开看,只是看到这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她就能感到幸福。
躺在床上,支起手臂举着看来看去,回想起这么多年一些人的身边变来变去,但有人总在一处。你甚至不会怀疑、不会有假设,你就是坚定地知道有些人就代表着时间。想到这儿,她的嘴上带了些笑意。
门铃此刻响了,room service送来了一个豪华小推车,上三层下三层的甜点水果。虽说这些时间也算是习惯这些个’超标’安排,但这实在…吃不下啊。
本想要礼貌回绝,可推着车的女孩儿一直对着自己笑,是那种友好的、像是认识她的笑意。
果不其然,女孩儿对她打招呼,“你不认得我了,徐青涟。”
徐青涟看着门口亲切笑着的有些微胖的女孩儿,好像是有些面熟,但...
“tips,我和你一起打过工哦,庆平后街。”
一些记忆涌上来,徐青涟不可置信,她笑出来,“你是周清!”
周清笑着点头,“你现在太火了,我可是常在网络上看到你名字!即使我跟数学毫不沾边哈哈。”
徐青涟长途飞机加上会面,本觉得有些疲惫,但现在十分精神,她与周清并不相熟,只是在陌生城市遇到一个多年未见的人,这是多么小的概率?而且周清在她记忆里不是眼前这般开朗,看来这些年她过得很好。
徐青涟并不知道自己善意的眼神在周清眼中一如往年,周清也觉得万分欣喜,她年少时认识徐青涟时,她恣意活泼,就像个沙漠里仙人掌,总那么生机盎然的。这么多年过去,她收起一些俏皮,多了一层沉稳,依旧那么善良,好像在她眼中的任何都是好的,都是值得好的。
徐青涟邀请她进房里聊了一会儿天,分享推车上的吃食。
周清说她上次回去北城是春天,这些年北城变化很大,跟香港比,她还是爱家乡。徐青涟同样,波士顿冬天太冷了,好吃的就那样,她不知道有多想念北城的早点。
周清问:“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徐青涟笑说:“不走了。”
周清感叹:“真好。”
坐了大约五分钟,周清便起身离开,让徐青涟早休息,让她有需要随时打招呼。
酒店房间门关后,又被打开,徐青涟探出脑袋,笑着说:“周清,忘记讲,很高兴遇到你。”
周清郑重地点头,“我也是。”
香港、深圳两日出差结束后,徐青涟飞回北京,顶级高校均邀请徐青涟博士作成果演讲科普,而首场自然是母校庆平。
当年她和朋友们通宵达旦参与完比赛在这里被人提问、被人挑战、被人抚慰的阶梯教室,也是当年穿着军训服奔跑去的阶梯教室,此刻人满为患,过道上都挤满了学生。
徐青涟讲了一万遍的东西,在看到乌泱泱群众时,居然生出一丝紧张,她无意识捏了捏掌心。
抬起头与后排坐着的那几人对视后,笑了。
她的朋友们都在这间教室里。
林念恩坐在台下,努力跟着徐青涟的讲解节奏,到了中间部分实在是听不懂了,她戳戳身旁人的胳膊肘,那人偏头看她一眼,意思是‘怎么了?’。
林念恩悄悄在池彦耳边说:“有一年也是这样。”
两个人都笑了。
有一年,他们都在这间教室里。
许多年后,依旧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