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与车流褪作一片令人窒息的白。
幻觉里的陆为时就在面前,眉目褪去浑身沉郁的病气,温柔得无可挑剔:“阿晚,你真的认为,他会接受你吗?”
江晚搭在方向盘的指节骤然绷紧。
幻影却只是静静望着他,语气不疾不徐:“他这么聪明,迟早会通过你的言行发现一切,察觉到你是一个多么疯狂残忍的人。”
“你的小陆医生连造成意外的罪魁祸首之一,医闹者的家属都能放过,可见有多慈悲心肠。如果他知道你即将要做的一切,一定会因此而畏惧你,厌恶你,跟你离婚。”
“你这个情感淡漠的恶魔,根本不配拥有爱。”
“走着瞧吧,江晚。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会接受你的一切,只有我会爱你。”
幻觉仍在絮语,下一刻,陆为时的声音也响起来:“阿晚,阿晚?”
是嘶哑而虚弱的一声,俨然隐忍着不适的疼痛。
紧接着后面车辆短促刺耳的鸣笛响起,一把劈开了这瞬间的魔障。
江晚回过神,看见转绿的交通灯,下意识启动引擎。
“阿晚,怎么了?”陆为时察觉到江晚吓得后怕的冷汗,偏过头,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该不会是我昏迷期间,你遇到的哪个小情人吧?”
小情人这种说法……
近来气质愈发冷厉沉稳的江总漏了怯,心虚地眨了一下眼睛。
陆为时觉得逗他有趣,畏寒地将指尖往袖口里缩了缩,语气幽怨:“哎,江总身边人这么多,我年老色衰,又身患重病,不被喜欢是应该的。我只恨明月高悬独,独不照我。”
“?”江晚默了一下,随即解释,“我秘书是三个孩子的妈,合伙人是到处留种的四婚渣男。除了这些,身边还有谁?”
陆为时眯着眼睛,优哉游哉地往车玻璃处瞥一眼,位置竟正好是幻觉所在。
幻觉有些疑惑地愣了一下。
“就那个姓刘的啊,”陆为时则将手放到胸膛处,压住胸骨内绵长的闷痛,故作悲伤:“你太美好,所以我只敢仰望。你出卖我的爱嗷~你背着良心债嗷~”
歌声未止,车载蓝牙有一把男声,带着混响响起。
刘伴农:“嗨哟,江总您这是在哪呢,旁边鬼哭狼嚎的,隔音有点差啊。”
“?”陆为时眼睛倏地瞪大,随即将嘴闭成了一只鹌鹑。
“我伴侣怀疑你跟我有一腿,”江晚淡淡道,“他在我身边,你来解释。”
“……谁?我吗?”刘伴农在震惊中沉默。
半晌,历经风霜的社会老油子说话忽然有些磕磕盼盼:“呃,嗨,嫂子哥?”
“……”陆鹌鹑此刻终于意识到糗事已经无法逃避“,干脆破罐子破摔,阳光明媚道,“嗨,情人哥。”
“我俩真没啥,”刘伴农坦然无惧地诉苦,“江总毕竟是我老板,你不知道他这老板当得有多魔鬼,我每天每天对着他,不阳痿就已经不错了,很难擦出仇恨以外的火花。”
“他显得魔鬼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不许你这么说他!”陆为时雄竞的信念很坚定。
碍于这是自家老板的伴侣,刘伴农忍住跟他们老夫夫爆了的冲动,翻着白眼继续擦皮鞋:“行,江总经天纬地卓尔不群,陆医生誉满业界登峰造极,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的无比般配啊!”
江晚越听越觉得恶心,嘴角抽搐着,眼睛无语成一条缝,感觉脑旁还有三条黑线。
给陆为时看乐了,摆着手赞不绝口:“太上道了,情人哥,要不加个微信吧,这我必须给你转点奖金。”
“你还跟他要上微信了,”江晚冷哼一声,“某人北大交际花的习惯这些年似乎,没什么变化。”
此事陆为时确实另有企图。
陆大少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坦坦荡荡没心没肺多年,确实不擅长做欺瞒的事,于是做贼心虚的有些难受。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带着刚长好不久的刀口也扯出细密的尖痛。
陆为时呼吸一滞,唇角的笑意僵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弯起:“阿晚,不想让我加他吗?”
“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陆为时身形微晃,不着痕迹地将大半重量卸在皮革的后座中,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底疼出的一层薄薄的水光,“只是,我会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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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风的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
陆为时撑着车身站起,看见来副驾驶开门的江晚,眼睛一眨,双膝便毫无征兆地软下,直往地上坠。
江晚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进臂弯,隔着衣料,搂紧那身嶙峋瘦削的骨头:“你怎么样?”
陆为时脑子里是刚学习的《如何让老公宠你一辈子》中的重点内容,闭眼忍过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我好难受,要阿晚抱抱才行。
余光又往幻觉处瞥了一眼。
“!?”幻觉目瞪口呆:我的原型竟是如此茶香四溢的家伙吗!?
江晚半搂着他将他扶到电梯。
电梯内冷白的灯光如水银泻地。
镜中江晚西装笔挺,而陆为时深陷在宽大的外套里,脸色灰败,如同一捧即将融化的雪。
“好像变丑了啊。”陆为时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片刻,得出结论。”
“胡说八道,”江晚就伸手遮住他的眼睛,“我看分明帅的雅痞。”
新家整洁干净,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一切都陈列得规规矩矩,如同房地产商的样板房,看起来毫无生活气息。
陆为时在玄关站定,吐槽:“这地方,看着一点都不像个家。”
“怎么不像了,”江晚不解,“是觉得缺了什么吗,我让助理帮忙买?”
“缺个拼豆,羊毛毡,捏捏还有挂在墙上的‘阖家欢乐’十字绣。”
江晚就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叹气:“师兄,你是满三十五减三十了吗?”
在外面多么靠谱无所不能一人,回到家就跟个五岁小孩似的。
话音未落,江晚就被陆为时推开。
借着那一点相互作用的力度,陆为时整个人跌进客厅中央的沙发里,苍白的脸上浮起如愿以偿的狡黠:“好啦,现在像个家了。”
半年以来,新家陈列馆般的死寂,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摔,瞬间砸出了一道鲜活的裂缝。
江晚眸光晦涩地看了他一会儿,俯身拨开他散乱的衣领。
——滞留针仍陷在颈侧的血管中,透明敷贴下是一片没褪尽的惨青,触目惊心。
“放心吧,”陆为时仰起头,声音软得没了力气,“针不会掉的。”
“要是掉了,我就把你绑在床上。”江晚咬牙切齿。
陆为时笑得肩膀直颤,不慎牵痛了生涩的心脏,脊背一弯,压抑地低咳起来,仿佛要把肺腑咳碎。
好不容易熬过心脏凌迟般的剧痛,他慢慢抬起布满针眼的左手,沙哑着嗓音:“那你现在,就可以绑了,阿晚。”
江晚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终于俯下身,一手托住他后颈,一手穿过肩胛,将人深深按进怀里。
动作克制,力道却重得发狠,像要将这把硌人的骨头揉进骨血。
陆为时伸手拂过他的头发,安抚般温柔地回应着他。
窗外冷雨连绵。
江晚紧贴着他的耳侧,失而复得地感受着怀里微弱却温热的呼吸:“昏迷的这半年来,你害怕死了吧?”
陆为时靠着他闭目许久,才极轻地笑了一下,灰败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江晚耳廓:你也,担心死了吧?”
江晚不答,只是将头埋到他的后背。
“阿晚,谢谢你等了这么久,也要带我回家。”
陆为时亲吻着他的颈侧与耳垂。
江晚指尖蓦地刺入掌心,将怀里单薄的身体搂得更紧:“不要谢我,是你值得。”
相爱难免亏欠纠缠,
所爱最值等待眷恋。
说来不过,小别胜新婚。